第28章 雨中關懷
時光荏苒,窗外的枯枝不知何時抽出了嫩綠的新芽,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濕潤氣息。春日已至,但是總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尤其是一場不期而至的春雨。
這日午後,天色驟然陰沉下來,厚重的鉛雲低低壓著屋簷,不過申時初刻,室內卻昏暗得如同黃昏。
沈微婉剛將一盞新沏的、用以疏肝解鬱的玫瑰佛手茶放到顧晏辭手邊,便聽得窗外“劈啪”作響,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急促地敲打著窗紙與瓦楞,很快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帶著沁骨的涼意席捲而來。
顧晏辭正倚在引枕上翻閱一本地方誌,聞聲抬眼望向窗外。幾乎是同時,一陣涼風順著未曾嚴絲合縫的窗隙鑽了進來,拂過他裸露在外的腕骨。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隨即喉嚨一陣發癢,忍不住側過頭,低低地咳嗽了幾聲,雖不劇烈,但那聲音裡的沉悶與痰意,讓沈微婉立刻蹙起了眉。
春日陽氣升發,肌膚腠理疏鬆,驟然遇此寒濕之氣,最易引動伏邪。顧晏辭底子仍虛,肺衛不固,這場急雨帶來的氣溫驟降,無疑是對他康復程式的一次考驗。
沈微婉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到窗邊,仔細檢查那透風的縫隙,用手指壓實了窗紙。
隨即,她轉向侍立在旁的春桃,語速平穩卻不容置疑:“去廚房,立刻煮一碗薑棗茶來。用老薑,切片要厚,紅棗去核,大火煮沸後轉小火煎上一刻鐘,趁熱端來。”
“是,少奶奶。”春桃應聲,不敢耽擱,立刻冒著雨簾小跑而去。
吩咐完,沈微婉並未停歇。她走回內室,開啟衣櫃,取出一床摺疊整齊的、略厚些的絲綿薄被。走到床邊,她俯身,動作輕柔地將那床薄被加蓋在顧晏辭原本的錦被之上。
“雨勢急,寒氣重,添床被子,免得著了涼氣。”她一邊為他掖好被角,一邊溫聲解釋,語氣自然得如同春日添衣般尋常。
顧晏辭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那突如其來的咳嗽帶來的些許煩躁,在她這一連串迅速而妥帖的動作中,悄然消散了。
他看著她又轉身,再次走到窗邊,更仔細地逐一檢查每一扇窗戶,白皙的手指在窗欞縫隙間細細撫過,確保再無一絲冷風滲入。
她的背影纖細卻挺直,忙碌於這方寸之間,為他隔絕著外界的風雨寒涼。沒有過多的言語,沒有刻意的表功,隻有一種沉靜而高效的關切,如同春雨般細膩無聲,卻又實實在在將他包裹。
這不是他記憶中那種帶著憐憫、或是摻雜著恐懼與責任的照料。
母親柳氏的關懷,總伴隨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懼,彷彿他是一件極易碎裂的瓷器,每一次觸碰都小心翼翼,那種目光反而壓得他喘不過氣。下人們的伺候,則更多是遵循規矩,完成差事。
唯有她,沈微婉,她的照顧帶著一種洞悉根源的冷靜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細緻。她知道他哪裡會不舒服,知道該如何預防,如何緩解。
她的行動總是走在言語之前,那份關懷,似乎超越了“沖喜新娘”的責任,更像是一種……源於她本身性情的、自然而然的流露。
一股混合著薑的辛辣與棗的甘甜的暖香由遠及近。春桃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一隻白瓷碗,碗口熱氣氤氳。
沈微婉接過碗,用手背試了試碗壁的溫度,覺得剛好,這才端到床邊。“公子,趁熱喝了這碗薑棗茶,老薑發散風寒,紅棗溫中補虛,能驅散些寒氣,暖暖身子。”
顧晏辭放下書卷,伸手去接。他的指尖在碰到溫熱的碗壁時,與她微涼的手指有了一瞬的輕觸。兩人皆是一頓。
他垂下眼簾,接過瓷碗。碗中的茶湯色澤深金,幾片褐黃色的薑片和暗紅的棗肉沉在碗底。
他低頭吹了吹氣,然後小口啜飲起來。滾燙的茶湯滑入喉中,一股暖流立刻從胃腹間升騰而起,迅速向四肢百骸擴散,那縈繞在周身的、因雨寒而起的僵冷感覺,被這溫和卻有力的暖意一點點驅散。
喉嚨間的癢意也似乎被這股暖流熨帖了下去。
他安靜地將一整碗薑棗茶喝完,額角鼻尖微微見汗,身上也覺得暖烘烘的,先前那幾聲咳嗽引來的胸悶氣短之感,已然無蹤。
沈微婉接過空碗,遞給春桃,又遞上一塊乾淨的軟巾讓他拭汗。見他臉色恢復了些許紅潤,氣息平穩,這纔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
顧晏辭靠在引枕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沈微婉身上。她正低聲吩咐春桃將炭盆挪得離床榻稍近些,但又不能太近,以免炭氣燻人。側臉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眼神專註而清澈。
窗外,雨聲依舊淅瀝,但在這一方被仔細守護著的暖閣之內,卻隻剩下一片安寧與暖意。這種被人細心珍視、穩妥安放的感覺,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珍貴。
在他長達數年被病痛和孤獨浸泡的歲月裡,溫暖是一種奢侈的妄想。他早已習慣了冰冷的湯藥,習慣了四周或同情或畏懼的目光,習慣了在無盡的昏沉與不適中獨自掙紮。
可此刻,看著那個為他遮風、添被、備藥茶的身影,感受著身體內部那真實的、驅散了寒意的暖流,顧晏辭沉寂已久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他看著她轉身去整理小幾上略顯淩亂的書籍,眼神第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接受或觀察,而是帶上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複雜的波動。
那裡麵,有怔忡,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能捕捉到的……依賴與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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