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月下對談
夜已深，顧府庭院裡靜悄悄的。
白日裡下過一場秋雨，空氣裡還帶著濕潤的涼意。葡萄架上的葉子被洗得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架下石桌上擺著一套素白瓷茶具，兩盞茶正冒著裊裊熱氣。
阿娜爾坐在石凳上，望著對麵沈微婉斟茶的動作，神情有些出神。
她來顧府已有月餘，與沈微婉朝夕相處，學藥理、研葯膳、辨藥材，受益良多。可這些日子，市井間的閑言碎語她並非全無所聞——雖說那日西市一行讓謠言消散不少，但總還有些風聲，說她一個西域女子住在顧府，與年輕東家朝夕相對，不合禮數。
“阿娜爾？”沈微婉將茶盞推到她麵前，“想什麼呢？”
阿娜爾回過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西域花果茶，用玫瑰、無花果、少量山楂和蜂蜜調製，酸甜適口，是她家鄉的味道。
“少奶奶……”她開口，又頓住，改口道，“微婉，我能這樣叫你嗎？”
沈微婉微怔，隨即笑了：“自然可以。”
“那你也叫我阿娜爾就好。”阿娜爾放下茶盞，月光下，她的表情認真起來，“微婉，我有話想對你說。”
“你說。”
阿娜爾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來中原這些日子，聽到了些閑話。關於我，關於顧公子，也關於你。”
沈微婉神色平靜，等她繼續說。
“我知道中原禮教森嚴，女子的名節重若泰山。”阿娜爾語速有些快，像是這些話在心裡憋了許久，“我隨顧公子來京城，本意是交流醫術，學習葯膳。我自問行事光明磊落，從無非分之想。但是……人言可畏。”
她頓了頓，看向沈微婉的眼睛：“你若心中有一絲不適，或者覺得我住在這裡給你添了麻煩，我明日就可以搬去客棧。日後咱們隻以書信交流，或者我每日來葯膳坊學習，晚上回客棧住。這樣……對你也好。”
說完這番話，阿娜爾有些緊張地握緊了茶盞。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這些日子沈微婉待她真誠，顧晏辭也以禮相待，柳氏更是把她當客人照顧。可越是如此，她越不願因為自己的存在，給這個接納她的家庭帶來非議。
沈微婉靜靜地聽著，等阿娜爾說完，她才輕輕放下茶盞。
月色如水，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神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阿娜爾，”她開口，聲音輕緩，“你從西域遠道而來，是為了什麼？”
阿娜爾一愣：“為了……學習葯膳，交流醫術。”
“是了。”沈微婉點頭，“你放下家鄉的親人，跋涉千裡，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隻為了精進醫術，學習新知識。這份赤誠之心，我敬佩尚且不及，怎會因此不適？”
她為阿娜爾續了茶，繼續道：“至於那些閑言碎語——我若在意這些，早在沈家時，就該被那些閑話壓垮了。我是庶女，生母早逝，父親不聞不問，嫡母視我為眼中釘。那些年，什麼樣的難聽話我沒聽過？”
阿娜爾怔怔地看著她。這是沈微婉第一次提起自己的過去。
“後來嫁到顧家，是沖喜。”沈微婉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顧晏辭病重，太醫說他活不過二十。京城裡都說，沈家那個庶女真是命苦，剛嫁過去就要守寡。還有人說，我是剋夫命，專門剋死病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澀，隻有看透後的淡然：“可你看現在，他好了，我也有了葯膳坊，有了自己想做的事。那些閑話，早就散了。”
阿娜爾心中震動。她隻知道沈微婉醫術精湛，性情溫婉，卻不知她有這樣一段過往。
“這世間對女子，束縛已經太多。”沈微婉望向空中明月，聲音輕得像嘆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言行舉止都有規矩框著。若連女子之間，也要因為避嫌而互相猜忌、疏遠，那豈不是辜負了我們這一身所學？”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阿娜爾：“你是醫者，我也是醫者。我們談論的是藥材配伍、是治病救人、是如何讓更多人通過飲食調養身體。這樣的事，有什麼需要避嫌的？又有什麼值得人說三道四的？”
阿娜爾眼眶微熱。
她來自西域，那裡的女子雖也受約束，但比起中原，終究自由許多。可即便如此，她學醫行醫的路上，也聽過不少非議——女子不該拋頭露麵，不該接觸陌生男子，不該做這些“男人該做的事”。
她原以為，在中原這樣禮教森嚴的地方，女子隻會更加壓抑。卻沒想到，沈微婉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微婉……”阿娜爾聲音有些哽咽，“我原以為，中原女子多是深閨弱質，整日隻知繡花彈琴，相夫教子。今日方知，有你這般人物。”
沈微婉莞爾：“中原女子，也有許多不凡之人。隻是世道如此，她們的光芒被遮住了而已。”
阿娜爾舉杯，鄭重道：“以茶代酒，敬你。”
沈微婉也舉杯，兩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暖了心腸。
“對了，”阿娜爾放下茶盞，忽然想起什麼，“你方纔說……你是沖喜嫁到顧家的？”
“嗯。”沈微婉點頭，“那時他病得很重，整日臥床，連說話都費勁。”
“那你們……”阿娜爾遲疑，“是怎麼……”
“怎麼走到今天的？”沈微婉接話，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說來話長。起初我隻是盡醫者的本分，想治好他。後來……大概是日積月累的相處吧。他雖是病人，卻從不怨天尤人，反而總想著不拖累別人。病稍好些，就開始讀書、學算賬、幫我打理葯膳坊。”
她頓了頓，輕聲道：“他尊重我，支援我想做的事。我說要開藥膳坊，他出錢出力；我說要寫葯膳書，他幫我聯絡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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