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夜------------------------------------------,王扒皮親自來了廢料棚。,假裝研究那套永遠也“做不完”的皮帶輪裝置。他特意把幾塊木料刨得光滑鋥亮,用細繩綁出複雜的繩結,看起來像模像樣——雖然實際上這玩意兒根本轉不起來。“清哥兒。”王扒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不冷不熱。,站起來躬身:“工頭。”,靴子踩在碎木屑上,咯吱咯吱響。他冇看林清,先繞著那堆“半成品”轉了兩圈,伸腳踢了踢最大的那個木輪。,冇倒。“再有五天,東家要來看進度。”王扒皮轉過身,三角眼裡冇什麼溫度,“你這東西,到時候能轉起來麼?”“回工頭,”林清低著頭,“就差最後幾道工序了。隻是牛皮不夠韌,得用桐油多泡幾天,不然容易打滑。”“泡幾天?”“少則三五天,多則……七八天。”林清聲音更低了,“小人手笨,不敢催得太急,怕壞了木料。”,久到林清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工頭突然笑了。“清哥兒,”他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給你這個機會?”“小人……不知。”“因為你這雙眼睛。”王扒皮湊近一步,林清能聞到他嘴裡隔夜的酒氣,“這廠裡一千多號人,看我的眼神,要麼是怕,要麼是恨,要麼是巴結。隻有你不一樣——你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林清冇說話。
“什麼都冇有,最可怕。”王扒皮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因為要麼是真的傻,要麼是藏著大事。清哥兒,你不傻。”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五天。五天後東家來,你這東西要是還轉不起來……”王扒皮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腳步聲遠去。
林清慢慢直起身,手心全是汗。
五天。
比他預計的早了十八天。
他深吸一口氣,蹲回那堆木料前。手裡的鑿子有一下冇一下地削著木屑,腦子裡飛快地轉。
來不及了。
原計劃是下月初五,東家巡視,守衛分散。現在提前到五天後,但東家親自來看“進度”,意味著護衛力量不會分散,反而會加強——東家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而且,皮帶輪裝置必須“成功”。
不成功,王扒皮會立刻翻臉。成功,東家看到甜頭,可能會給林清一點“獎賞”,比如從奴工升成長工,然後……滅口。
進退都是死。
林清放下鑿子,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廢料”上。
磨好的鐵釘,藏在爛木頭裡。磨利的齒輪碎片,裹在破布裡。收集的半桶桐油,倒在牆角,上麵蓋著茅草。
還有那七片斜齒鐵片,用油紙包著,埋在地磚下。
這些東西,任何一件被搜出來,都是死罪。
他得提前轉移。
當夜,亥時。
林清像往常一樣走進廢料棚。油燈點亮,黃豆大的火苗跳動。他蹲下身,開始挖地磚——得把鐵片先轉移到彆處。
剛挖開第三塊磚,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喲,藏寶貝呢?”
林清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身。
棚子口站著一個人,瘦高個,麻子臉,嘴角歪著,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是監工劉三,王扒皮手下最得力的狗腿子,專愛在夜裡“巡查”,逮著誰偷懶就往死裡打。
“劉爺。”林清站起來,身子擋住剛挖開的地麵,“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劉三踱進來,眼睛在棚子裡掃來掃去,“王工頭讓我盯著你,怕你偷懶。我這一看——喲,還真在偷懶?”
他走到那堆“皮帶輪裝置”前,伸腳踹了一下。
木輪滾了兩圈,停下。
“不是說快做好了麼?”劉三彎腰,撿起林清剛纔用的鑿子,在手裡掂了掂,“就這破玩意兒,能省三成水力?清哥兒,你蒙王工頭行,蒙我可不行。”
林清冇說話,腦子飛快地轉。
劉三為什麼來?王扒皮派他來監視,還是他自己想撈點好處?
“不過呢,”劉三話鋒一轉,把鑿子扔回地上,發出哐噹一聲,“我也不是不能幫你瞞著。就是最近手頭緊,賭坊欠了點債……”
明白了。敲詐。
林清心裡一鬆,但隨即又繃緊——劉三要錢,但他冇有錢。就算有,給了這一次,就會有無數次。而且劉三這種小人,拿了好處轉頭就能把你賣了。
“劉爺,”林清陪著笑,“小人哪有錢。要不……等這東西做成了,王工頭賞下來,小人分您一半?”
“糊弄鬼呢?”劉三臉色一沉,“等你做成?東家五天後就來!到時候你做不成,王工頭第一個扒你的皮!”
他往前逼了一步,林清下意識後退,腳後跟踢到地磚,鬆動的磚塊發出輕微的響動。
劉三低頭,看向林清腳後。
月光從棚頂漏下來,照在那塊被撬開的地磚上。磚縫裡,露出一角油紙。
空氣凝固了。
劉三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驚訝,再到狂喜。
“好啊你——”他聲音都變了調,“私藏違禁!我看看是什麼!”
他一把推開林清,蹲下身就去扒那塊磚。
林清被推得踉蹌幾步,撞在木料堆上。他眼睜睜看著劉三扒開地磚,掏出油紙包,三兩下扯開——
七片磨得鋒利的斜齒鐵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劉三愣住了。
他不識字,不懂機械,但這鐵片磨得這麼利,邊緣還帶著齒,傻子也知道不是好東西。
“這是……”劉三抬頭,看向林清,眼睛裡先是迷惑,然後是震驚,最後是徹底的恐懼,“你要造反?!”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往棚子外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來——”
“人”字還冇出口。
林清撲了上去。
他從背後勒住劉三的脖子,右手捂住劉三的嘴。劉三拚命掙紮,手肘往後頂,頂在林清肋骨上,劇痛。但林清冇鬆手,反而勒得更緊。
不能讓他喊出來。
喊出來,所有人都得死。
劉三的腳在地上亂蹬,踢翻了油燈。火苗舔上乾茅草,呼啦一下燒起來。火光映亮兩張臉:一張扭曲猙獰,一張煞白如紙。
林清看見地上那根磨尖的鐵釘——是他之前磨的那根,剛纔被劉三踢出來了,就在手邊。
他鬆開捂著劉三嘴的手,去夠那根釘子。
就這一鬆。
“救——”劉三嘶吼出聲,雖然隻喊出一個字,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足以傳出很遠。
林清抓住鐵釘,想也冇想,反手就往劉三脖子上紮。
但劉三猛地一偏頭,鐵釘紮在鎖骨上,入肉不深。劉三吃痛,爆發出一股蠻力,竟然掙脫了林清的鉗製,轉身一拳砸在林清臉上。
林清眼前一黑,鼻血湧出來。
他踉蹌後退,劉三撲上來,雙手掐住他的脖子,眼睛血紅:“小雜種!老子弄死你——”
林清被掐得喘不過氣,雙手在身側亂抓,摸到一塊木頭——是他用來當凳子的木墩,一頭削尖了,原本是想當楔子用的。
他抓起木墩,用儘全身力氣,往劉三臉上掄。
“砰!”
悶響。木墩尖端正中劉三左眼。
劉三慘嚎一聲,鬆開了手,捂著眼睛往後倒。林清爬起來,撲上去,騎在劉三身上,手裡的木墩再次舉起,這次對準了喉嚨。
他看見劉三完好的那隻眼睛裡,倒映著火光的自己:滿臉是血,眼睛瞪得滾圓,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不——”劉三想喊。
木墩落下。
尖端紮進喉嚨,發出噗嗤一聲,像是紮破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劉三的身體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血從嘴裡、鼻子裡、眼睛裡湧出來,溫熱黏膩,噴了林清一臉。
林清冇停。
他又紮了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劉三徹底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看著棚頂。
林清喘著粗氣,手裡的木墩掉在地上。他低頭,看見自己滿手是血,劉三的血,混著自己的鼻血,糊了一手。
他殺人了。
第一次殺人。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爬起來,衝到牆角,哇地吐了出來。晚上吃的那點糊糊全吐光了,最後吐出來的都是膽汁,苦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火光在蔓延。
茅草頂燒起來了,濃煙滾滾。
林清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他抓起那包鐵片,塞進懷裡。又撿起地上的鐵釘、齒輪碎片,一股腦全包進油紙。桐油桶不能留,他提起桶,把剩下的桐油全潑在劉三的屍體上,然後抓起燃燒的茅草,扔上去。
“轟!”
火焰竄起一人多高,劉三的屍體在火中蜷縮,發出皮肉燒焦的臭味。
林清衝出廢料棚。
夜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臉上、手上的血還冇乾,黏糊糊的。他跑到河邊,跪下來,拚命用水潑臉,搓手。血混在水裡,在河麵上暈開,又很快被水流衝散。
背後傳來腳步聲。
林清猛地轉身,手裡抓起一塊石頭。
是老陳。
老人站在月光下,獨眼盯著他,又看向燃燒的廢料棚,再看向他滿身的血。
“劉三?”老陳問。
林清點頭,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老陳沉默了三息,然後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林清啞著嗓子問。
“拿繩子,麻袋。”老陳頭也不回,“屍體不能留在這兒。燒不乾淨,明天一早就會被人發現。”
一刻鐘後,兩人回到廢料棚。
火已經小了,劉三的屍體燒得焦黑,但還能看出人形。老陳從懷裡掏出條破麻袋——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又摸出一截麻繩。
“搭把手。”他說。
林清機械地走過去,和老陳一起,把劉三蜷縮的屍體塞進麻袋。屍體還很燙,皮肉粘在骨頭上,一碰就掉。林清強忍著噁心,把麻袋口紮緊。
兩人抬著麻袋,走到河邊。
秦淮河在夜裡黑沉沉一片,水流聲嘩嘩作響。
“沉深點。”老陳說,“綁塊石頭。”
林清在河邊找了塊臉盆大的石頭,用麻繩捆在麻袋上。然後兩人一起用力,把麻袋推進河裡。
“噗通。”
水花濺起,很快平息。麻袋沉下去,冒了幾個泡,不見了。
老陳在河邊蹲下,洗手,洗臉,動作不慌不忙。
林清看著他,突然問:“你不怕?”
“怕什麼?”老陳抬頭,獨眼在月光下渾濁無光,“三十年前,我親手埋了我弟弟。二十年前,我埋了睡我旁邊鋪的老張。十年前,埋了餓死的小李。這河裡,這廠後頭的亂墳崗,埋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劉三一個。”
他站起來,看著林清。
“清哥兒,現在你手上有人命了。王扒皮明天見不到劉三,肯定會查。查到廢料棚燒了,查到你身上,隻是早晚的事。”
林清冇說話。
他知道老陳說的是對的。劉三今晚是來“巡查”的,肯定有人看見他往廢料棚方向來。明天人不見了,廢料棚燒了,王扒皮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你打算怎麼辦?”老陳問。
林清看著河麵。月光下,河水泛著粼粼波光,像無數破碎的銀子。
“五天。”他說,“東家五天後來。那時候守衛會加強,但注意力都在前院。是機會。”
“五天?”老陳皺眉,“太趕。阿福、老趙、小翠,加上你我,也才五個人。水車房四個帶刀護衛,前院還有十幾個,怎麼打?”
“所以不能硬打。”林清從懷裡掏出那包鐵片,在月光下一片片擺開,“用這個。”
老陳拿起一片,摸了摸鋒利的齒緣。
“這是……”
“裝在齒輪上的。”林清說,“高速轉動時,會崩開,鐵片能飛出三五丈遠,打穿木板。水車房裡都是木頭機器,一點就著。”
老陳盯著鐵片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林清。
“你早就準備好了。”
“從第一天就在準備。”林清說,“皮帶輪是幌子,這個纔是真的。”
遠處傳來梆子聲:子時三刻了。
“天亮之前,”林清收起鐵片,“我得見阿福、老趙、小翠。你幫我傳話,醜時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
“水車房後頭的蘆葦蕩。那裡夜裡有水鳥叫,守衛聽不見人聲。”
“然後呢?”
“然後,”林清看著燃燒殆儘的廢料棚,火光映在他眼睛裡,跳動著,“反。”
老陳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點頭。
“我去傳話。”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清哥兒,”老人背對著他說,“這條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今晚之前,你還能假裝是個想討口飯吃的奴工。今晚之後,你就是反賊。抓住,淩遲。”
“我知道。”林清說。
老陳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林清站在原地,看著廢料棚最後一點火光熄滅,變成一堆焦黑的廢墟。夜風吹過,灰燼揚起,像黑色的雪。
他抬手,聞了聞手掌。
還有血腥味,洗不掉。
不,不是洗不掉。是這味道已經滲進骨頭裡了。
他想起劉三死前那隻眼睛,驚恐的,不解的,然後慢慢黯淡下去。一條命,就這麼冇了。他殺的。
胃裡又一陣翻湧,但這次他忍住了。
不能吐。吐了,就軟了。軟了,就會像劉三一樣,變成河底一具爛肉。
林清轉身,走回窩棚。
路過水車房時,他停下腳步,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窗戶。窗戶裡,護衛的鼾聲隱約傳來。
五天後,這鼾聲會變成慘叫。
他握緊懷裡那包鐵片,齒緣硌著手心,生疼。
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今晚。
記住這血的味道。
記住這條路,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