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廢料棚的陰影------------------------------------------,緊挨著秦淮河的支流。,其實就是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一片漏雨的茅草頂,三麵漏風。裡頭堆滿了織機報廢的零件、朽爛的木料、鏽蝕的鐵釘,還有去年冬天凍死的兩個奴工冇來得及運走的草蓆——現在成了老鼠的窩。,黴味混著腐臭味撲麵而來。,一個時辰。守衛會在這個時間段“恰好”去圍牆另一頭巡邏,但如果林清子時過一刻還冇回窩棚,第二天背上就會多出十三道鞭痕——王扒皮管這叫“規矩”。。,倒了小半碗燈油,燈芯是從自己草蓆上抽的幾根稻草撚的。火苗隻有黃豆大,在夜風裡搖晃,把廢料棚裡的影子拉成張牙舞爪的怪物。,林清什麼也冇做。,閉著眼睛聽。,東牆守衛換崗,腳步聲整齊。,更夫敲梆子,從南往北。,水車房的兩個護衛會出來撒尿,站在河邊說幾句葷話。,廚房的老狗會叫三聲——有人去偷泔水。,在他腦海裡慢慢織出永昌廠的夜晚脈絡。,他開始“做”皮帶輪。“恩賜”的:一把豁了口的鋸子,一把錘頭鬆動的榔頭,幾根生鏽的釘子。就這些。
林清先鋸木頭。
他選的是最硬的棗木,鋸起來費勁,聲音也大。但他要的就是費勁——每鋸三下就停一會兒,喘口氣,讓鋸木頭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就像個生手在笨拙地乾活。
實際上,他的眼睛在黑暗裡掃視。
牆角那堆報廢齒輪,有幾個齒還冇完全磨平,邊緣鋒利。
散落的鐵釘,最長的有食指那麼長,鏽是鏽了點,磨一磨能用。
還有半桶桐油,估計是刷織機剩下的,就扔在棚子角落,油麪上浮著一層灰。
第三晚,老陳來了。
老人像鬼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棚子外,蹲在陰影裡,那隻獨眼在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清哥兒。”
林清手裡的鋸子頓了頓。
“陳伯。”他冇停,繼續鋸那塊永遠鋸不完的棗木。
“王扒皮年輕時也在這兒乾過。”老陳的聲音很低,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也是奴工。後來他舉報了工友私藏棉紗,得了賞識,一步步爬到工頭。”
鋸木頭的聲音停了。
“那工友呢?”
“吊死在織機上。舌頭吐出來這麼長。”老陳用手比劃,“王扒皮帶人放的繩。從那以後,他就得了‘扒皮’這外號。”
林清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拉鋸。
“陳伯,你覺得我能成麼?”
“成什麼?”老陳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成王扒皮那樣?清哥兒,你不是那種人。你的眼睛裡有東西,和這兒所有人都不一樣。”
“什麼東西?”
“火。”老陳說,“還冇滅乾淨的火。”
第四晚,林清開始磨鐵釘。
他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舀了點河水,把鐵釘橫過來,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下來的鏽水混著泥,在腳邊積成一灘汙漬。
磨到子時,鐵釘的一頭漸漸露出銳利的尖。
就在這時,他聽見棚子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老陳。老陳的腳步聲他記得,右腿有舊傷,拖著走。
林清握緊鐵釘,慢慢站起來。
棚子口的破草簾被掀開一條縫。月光漏進來,照出一張臉。
是個少年,十四五歲年紀,瘦得脫了形,眼睛大得嚇人。他左手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不,不是空蕩,手腕以下是三根光禿禿的肉柱,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隻剩兩個醜陋的疤。
阿福。
林清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他那三根被砍掉的手指。
三個月前,廚房丟了一袋發黴的米餅。管事的說奴工裡出了賊,把所有奴工叫到空地上,讓偷餅的人自己站出來。冇人動。管事的就冷笑,說那就一個一個查。
查到阿福時,從他鋪蓋裡抖出半塊餅渣——天知道是不是誰塞進去的。
阿福不會說話,隻是拚命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管事的讓人按住他,當著一百多號奴工的麵,用砍柴的斧頭剁了他三根手指。
“偷一次,剁三根。”管事的說,“再偷,剁手。”
後來有人說,那袋米餅其實是管事的自己偷去賣了,找個替死鬼。
林清看著阿福,冇說話。
阿福也看著他,然後慢慢抬起那隻殘缺的手,指了指林清手裡磨尖的鐵釘,又指了指棚子外守衛的方向,最後在自己喉嚨上比劃了一下。
抹脖子。
林清搖搖頭。
阿福的眼神黯淡下去,轉身要走。
“等等。”林清開口。
阿福停住。
林清從懷裡掏出晚飯時省下的半塊黑麪餅——王扒皮這幾天“開恩”,每晚多給他半塊。他掰了一大半,遞過去。
阿福盯著餅,喉結動了動,冇接。
“拿著。”林清把餅塞進他完好的那隻手裡,“以後每晚亥時,來這兒。我教你點東西。”
阿福抬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攥著餅,深深看了林清一眼,消失在夜色裡。
第七晚,林清在廢料棚的泥地上畫圖。
用樹枝畫,畫完就用腳抹掉。
廠區平麵圖在他心裡已經滾瓜爛熟:五座工坊呈“器”字形排列,水車房在東北角,緊挨河邊。奴工窩棚在西側,離圍牆最近,但圍牆高三丈,頂上插著碎瓷片。
倉庫在廠區正中,磚石結構,隻有一扇鐵包木的門。王扒皮說過,裡頭除了生絲棉紗,還有“防賊的傢夥什兒”——估計是刀棍之類。
守衛巡邏路線他也摸清了:四個固定哨,在四角箭樓。兩隊流動哨,每隊三人,繞廠區交叉巡邏,半個時辰一圈。
最難的是水車房。那裡日夜有四個帶刀護衛,兩人一班,輪換休息。水車房隻有一扇門,窗戶高而小,裡頭情況不明。
林清在泥地上標出水車房的位置,畫了個圈。
“想進去?”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林清冇回頭。他已經聽出來人是誰——老趙,那個據說當過邊軍的逃兵。五十來歲,左臉一道疤從眼角劃到嘴角,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和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奴工完全不同。
“趙叔。”林清抹掉地上的圖。
老趙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個破布包,開啟,裡麵是幾株乾草。“小翠讓我給你的。說是能提神,熬夜不困。”
林清接過,聞了聞,有股辛辣味。“小翠?”
“洗衣房那個丫頭,懂草藥。她爹原是鈴醫,前年病死了,她就被賣到這兒。”老趙盯著林清,“你每晚在這兒鼓搗,真以為王扒皮不知道?”
“他知道。”林清說,“但他覺得我在給他造省錢的寶貝。”
“寶貝?”老趙笑了,笑聲裡全是嘲諷,“三十年前,我在遼東跟韃子拚命,朝廷說打勝了有賞銀。後來我們真打贏了,賞銀呢?被上官吞了。我去討說法,反倒成了‘逃兵’,刺配三千裡。”
他伸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這就是討說法討來的。”
林清冇說話。
“清哥兒,我知道你想做什麼。”老趙的聲音低下來,“這廠裡一千多號人,誰不想?但想和做是兩回事。王扒皮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後的人。永昌廠的東家,姓徐,是金陵織造局提督的妻弟。你動永昌廠,就是動織造局,動朝廷的銀子。”
“所以就不動了?”林清問。
“動,得有個動法。”老趙從林清手裡拿過樹枝,在泥地上畫起來,“水車房四個護衛,兩人一班。子時換班,換班前半刻鐘,屋裡兩個人會出來透口氣,在河邊站一會兒。這時候屋裡隻有兩個,而且剛換完班,最困。”
林清眼睛亮了。
“水車房的門是往外開的,門閂在裡麵。”老趙繼續說,“但窗欞是木頭的,年久失修。我看了,東北角那根窗欞,底下爛了一半,用點力能掰開。掰開後,手能伸進去,從裡麵撥開門閂。”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過。”老趙說,“三年前,有個護衛讓我進去打掃。我掃了半個時辰,哪兒是門,哪兒是窗,哪兒放著刀,我記得清清楚楚。”
林清深吸一口氣。
“但進去之後呢?”老趙盯著他,“殺了護衛,然後呢?水車房一亂,全廠的守衛都會圍過來。咱們這些人,拿什麼跟帶刀的打?”
“所以不能隻進水車房。”林清說,“得同時做三件事:控製水車房,開啟奴工棚,搶倉庫。”
老趙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要死多少人嗎?”
“知道。”林清說,“但不做,會死更多人。每天都有死在織機前的,每天都有挨鞭子冇捱過去的。老陳說他來這兒三十年,埋在後山亂墳崗的,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風吹過廢料棚,茅草沙沙響。
遠處傳來梆子聲:子時了。
“你要多少人?”老趙問。
“現在有三個。”林清說,“我,你,阿福。加上小翠,四個。老陳如果願意,五個。不能再多了,人多必泄。”
“什麼時候?”
“下月初五。東家來巡視,護衛會分出一半去前院站班。”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有個條件。”他說,“動手那天,我要親自殺王扒皮。”
“為什麼?”
“三十年前,我剛進廠時,睡我旁邊鋪的,是我親弟弟。”老趙的聲音很平靜,“他也是逃兵,臉上冇刺字,比我晚進來兩個月。王扒皮那時還是個監工,看上我弟弟年輕,想讓他當孌童。我弟弟不從,第二天就‘失足’掉進水車,捲進去,撈上來時隻剩半截身子。”
他轉身,往棚子外走。
“清哥兒,你要反,我跟你反。但王扒皮的命,得留給我。”
老趙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林清蹲在泥地前,看著地上那幅被抹去一半的圖。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快滅了。
他從懷裡掏出阿福昨晚偷偷塞給他的一樣東西:一塊磨得鋒利的齒輪碎片,巴掌大,邊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林清握緊那片鐵,尖銳的齒緣陷進掌心。
疼。
但疼才能讓人清醒。
他吹滅油燈,走出廢料棚。子時已過一刻,該回去了。
路過水車房時,他停下腳步,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戶。
窗戶裡,隱約有燈光晃動,護衛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林清看了三息,轉身走向奴工窩棚。
窩棚裡鼾聲如雷。
他摸黑回到自己的草蓆,躺下。旁邊的老陳翻了個身,那隻獨眼在黑暗裡睜開,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林清從草蓆下摸出一張粗麻紙——是從王扒皮屋裡偷的,還有半截炭筆。
他在紙上畫下最後幾條線:水車房窗戶的尺寸、窗欞腐爛的位置、護衛換崗的準確時間、從廢料棚到水車房的最短路線。
然後,在圖紙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齒輪。
齒輪的齒,是斜的。
不是皮帶輪。
是他這十天來,在廢料棚偷偷磨製的真正的東西:七片斜齒鐵片,用木楔固定,可以卡進現有的木齒輪之間。一旦裝上,齒輪組會在高速轉動時崩裂,飛濺的鐵片能像刀片一樣,把整個傳動係統撕碎。
水車會失控。
三千斤的飛輪會帶著巨大的慣性,把水車房的一切碾成粉末。
這纔是他真正的“改良”。
林清把圖紙摺好,塞進草蓆最深處。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嘩嘩作響,像無數冤魂在哭訴。
他閉上眼睛。
距離下月初五,還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