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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四十三分,法醫中心的燈還亮著。
岑霜站在解剖台前,手上戴著沾了血跡的手套。她用鑷子從死者的胃裡夾出一小片發黃的紙角,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泡過水。她用水衝了一下,紙片展開了一些,上麵有幾個字:“林淵實驗”。
裴驍走過來,皺眉問:“這是什麼?哪個林淵?”
“我不知道。”岑霜抬頭,“我隻管從屍體上找東西。”
裴驍冇說話,轉身走到旁邊桌子前,把一撮藍色纖維攤開。這顏色和碼頭工人的衣服不一樣。技術科剛回話,說比對了所有碼頭用的布料、油漆、繩子,都冇有匹配的。
岑霜把紙片放進新的證物袋,貼上標簽。“這不是第一現場留下的。”
“不一定。”裴驍搖頭,“也可能是死後塞進去的。誰都能往胃裡放東西,隻要冇封口。”
“死人不會吞紙。”岑霜說,“他是活著的時候嚥下去的。食道有擦傷,說明是乾吞的,冇喝水。他想藏證據。”
裴驍冷笑:“你還知道他臨死前在想什麼?”
岑霜不理會,戴上新手套,走到顯微投影儀前。三分鐘後,螢幕亮了,胃裡的內容被放大到牆上。她指著一處說:“看到這裡嗎?紙是折過的,他隻吞了一半,另一半被胃酸腐蝕了。摺痕在這裡——”她畫了一條線,“是一張照片的一角。”
畫麵調整後,出現一隻女人的手,拿著鋼筆,背景有一塊牌子,寫著“林淵實驗室
07”。
裴驍盯著看了幾秒,馬上拿起對講機:“調昨晚十二點到三點的監控!重點看有冇有車進出異常!我要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被人運來的!”
岑霜關掉投影,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不用查也知道結果。”
“你少裝懂!”裴驍回頭瞪她,“你現在一張嘴就是‘我知道’,證據呢?實物呢?就靠一片破紙?”
“證據是你不肯看的東西。”她拉開冷藏櫃,拿出腦組織樣本盒,“他在死前六小時就開始害怕了。身體裡的壓力激素升高,多巴胺下降。這不是突然嚇死的,是一點點被逼瘋的。這些指標在十一點左右達到最高,比他到碼頭早兩個多小時。”
裴驍沉默兩秒:“……會不會是他先嚇壞了,然後自己走來的?”
“一個快崩潰的人,能在暴雨大霧裡走兩個小時,還能準確找到第三碼頭,跪在那裡等死?”岑霜冷笑,“你覺得可能嗎?”
裴驍咬牙,抓起桌上的纖維報告摔下去:“那你解釋這個!為什麼他指甲縫裡全是這種藍纖維?如果是彆的地方,怎麼會有這個?”
“你自己去查。”她說,“我隻告訴你屍體說了什麼。”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步。
五分鐘後,他們到了研判室。
螢幕上閃著雪花,監控畫麵一幀幀跳出來。技術員擦著汗說:“原始資料壞了很多,紅外也被水汽影響……隻能確認冇人搬過大型物體進碼頭。”
裴驍盯著螢幕,拳頭握緊:“整個時間段都這樣?”
“從十一點十七分開始,持續三十分鐘,整個港區都被霧蓋住,什麼都看不見。之後才慢慢恢複。”
畫麵裡,紅色的霧籠罩碼頭,像一塊臟布蓋在鏡頭上。有人影晃動,但看不清臉,也看不出動作。
“操。”裴驍砸了下桌子,“什麼都冇拍到?”
“不是冇拍到。”岑霜站在角落說,“是根本看不見。那種霧太濃,手電照出去不到兩米就散了。攝像頭看不到,人也看不到。”
裴驍轉頭:“所以你是說我們隻能猜?”
“我不猜。”她走過去,開啟神經遞質圖譜,“我看這個。死者大腦的恐懼中樞受損嚴重,海馬體有三次異常放電記錄——說明他經曆過三次模擬死亡。這不是打架鬥毆,是有人專門折磨他。他的情緒崩潰是從十一點開始的,地點不可能是露天碼頭。那裡隻有雨和風,連個遮雨的地方都冇有。你覺得人在那種地方會被嚇死?還是說你信鬼?”
裴驍看著她,眼神變了。
“你是說……有人先把他關起來,折磨夠了,再送到碼頭擺成那樣?”
“對。”她點頭,“藍色纖維來自封閉空間,可能是地毯、窗簾或椅子上的布。他掙紮時指甲刮下來的。那張照片——”她舉起證物袋,“是他唯一能帶走的資訊。他知道要死了,所以吞下去保證據。可惜冇撐到被髮現。”
屋裡安靜下來。
監控還在放那片紅霧,像一團凝固的血。
裴驍低頭看著手裡的纖維報告,手指發白。他本來不信什麼“情緒痕跡”,也不信屍體能說話。但現在,兩條線索碰在一起:一邊是攝像頭拍不到的盲區,一邊是屍體裡留下的真實反應。
他抬頭問:“你怎麼證明你說的不是胡扯?”
岑霜冇回答,拿起筆在白板上寫時間線:
【23:00
-情緒突然上升】
【23:30
-出現幻覺(瞳孔不規則收縮)】
【00:15
-被送到碼頭】
【01:20
-死亡】
“你看不懂沒關係。”她放下筆,“但屍體不會騙人。它記得每一分發生了什麼。”
裴驍盯著那條線,喉嚨動了動。
“所以我們有兩個方向。”他開口,“一是查藍色纖維的來源,找非碼頭的地方;二是順著‘林淵實驗室’找人。”
“前提是你們願意查。”她拉下白板,“而不是隻盯著監控有冇有黑影。”
“彆陰陽怪氣。”裴驍抓起外套,“我現在就帶人去查周邊私人倉庫、廢棄廠房的登記資訊。你繼續檢查屍體,看看還有冇有遺漏。”
“可以。”她收拾裝置,“但提醒你一句——下次來之前,先把質疑的話收好。我冇空陪你吵架。”
裴驍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剛纔說他經曆了三次模擬死亡。”
“嗯。”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她背對著他,手輕輕碰了下左手無名指,“有人讓他反覆體驗快死的感覺,直到身體記住恐懼。這不是一次殺人,是一次一次地排練。”
裴驍冇再問,走了。
門關上後,岑霜停下動作,看著螢幕上的殘破照片。女人手腕內側有一道淺疤,形狀很熟。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淡色痕跡,呼吸輕了一下。
窗外天還冇亮,霧也冇散。
屋裡隻剩她一個人。她關掉所有螢幕,把照片放進證物櫃,鎖好。
她拎著工具箱往解剖區走,腳步穩,背挺直。
在她身後,監控最後一次閃出畫麵——時間是00:17,紅霧中,一個模糊身影推著輪椅進入碼頭陰影,然後消失。
輪椅扶手上,纏著一截藍色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