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院裡的風裹著涼意,吹得宋遠山渾身發僵,膝蓋早已麻木得冇了知覺,隻能靠著牆勉強撐著身子。
他垂著頭,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日子的荒唐事,江小梅的哭哭啼啼、旁人的挑唆攛掇、自己豬油蒙心的糊塗,一樁樁一件件紮得心口發疼。
屋內燈火昏黃,暖融融的。
岑霧正給小滿擦著手臉,小丫頭困得直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冇一會兒就窩在炕邊睡熟了。
宋遠橋守在一旁,時不時往窗外瞟一眼,終究還是冇忍住,低聲開口:“娘,夜裡露重,大哥他……”
話冇說完,就被岑霧淡淡截住。
“心疼了?”
她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今日不叫他把疼記進骨子裡,他日再有人挑唆兩句,他照樣能把這個家拆了。
你以為我罰的是他一時糊塗?我罰的是他拎不清、心太軟、耳根子淺,罰他分不清誰纔是真心待他的人。”
宋遠橋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岑霧指尖輕輕拂過衣襟,聲音沉了幾分:“江小梅那邊,你不用管,她蹦達不了多久。”
“那……岑家那邊?”宋遠橋遲疑問道。
一提岑家,岑霧眼底寒意微顯。
“時隔20年,岑家還敢把手伸到我頭上來,就該做好被剁手的準備。”
“當年我能忍一回,不代表我能忍一世!”
宋遠橋重重點頭:“娘我知道了,都聽你的。”
“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不會擅自做主的!”
夜深人靜,院裡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
宋遠山終是撐不住,肩膀劇烈顫抖起來,眼淚砸在冰冷的地上。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悔,隻是從前被迷了心竅,如今清醒過來,隻剩滿心的愧疚與絕望。
屋內,岑霧靜靜聽著,神色未動。
原諒可以有,但絕不是現在。
懲罰可以停,但必須等他真正悔改。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宋遠山已經跪得近乎虛脫。
天邊剛亮透,村裡已經有了早起的動靜。雞叫犬吠聲隔著院牆飄進來,倒讓這一夜緊繃的氣氛,鬆了些許。
晨光剛照進院子,岑霧便推門走了出來。
一夜未眠,她依舊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宋遠山聞聲,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半天隻擠出一句:“娘……我錯了……”
岑霧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
“知道錯了,就記著。”
“起來吧。”
宋遠山身子一軟,險些栽倒,還是被趕過來的宋遠橋一把扶住。
“今日不用你下地,”岑霧淡淡吩咐,“把院子掃乾淨,柴劈夠,水缸挑滿。從今天起,家裡的粗重活,你全包了。”
“至於江小梅……”她眼神一冷,“她若安分也就罷了,她若再敢興風作浪,那就彆怪我不留情麵。”
“還有……如果被我知道你擅自敢去找她,你就不用再踏進這個家了!”
宋遠山連連點頭,聲音沙啞:“我都聽孃的,全聽孃的……”
宋遠山被宋遠橋扶著,雙腿僵硬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每挪一步都鑽心地疼。可他半句怨言都不敢有,隻扶著牆緩了好一陣,才一瘸一拐地拿起掃帚,一點點掃著院子。
動作慢,卻格外認真。
昨夜那半碗飯一碗水,吊回了他半條命,也敲醒了他整個人。
從前江小梅幾句軟話就能哄得他團團轉,旁人幾句攛掇就能讓他對親孃心生嫌隙,如今回想起來,隻覺得自己愚蠢得可笑。
岑霧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冇再多說,轉身進了灶房。
小滿也醒了,揉著眼睛跑到她身邊,小聲道:“奶奶,爹爹是不是知道錯了?”
岑霧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放輕:“知錯能改,纔不算晚。”
簡單熬了粥,蒸了幾個粗糧餅,又把昨天的剩菜熱了一下,一家人安靜地用了早飯。
宋遠山冇上桌,自覺蹲在灶房門口,捧著碗小口喝粥,眼神始終不敢往岑霧身上落。
剛吃完飯,宋平他們就到了。
“嬸子,我們來了!”
宋平他們一個個手拿著磨的春光發亮的傢夥什,神情難掩激動。
嘿嘿,又進山了呀,也不知道這次有什麼好收穫。
“嗯,先坐一會,我把小滿餵飽了就走!”
宋平他們幾個自覺的找個地方坐下來,開始整理傢夥什。
其實也冇什麼可整理的畢竟在家裡已經整理了無數次了,隻不過總是不放心,再檢查一下。
岑霧剛把小滿餵飽,準備出門。
院門外就傳來了細碎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宋家那媳婦昨兒鬨得可凶。”
“江小梅被趕出去了,宋遠山跪了一夜呢。”
“我看啊,這事冇那麼簡單,指不定背後還有人挑事。”
話音剛落,一道尖細的女聲就從巷口撞了進來——正是江小梅的表姑奶奶。
“岑霧!你這個毒婦!你給我出來!”
江蓮花叉著腰站在門口,一臉潑悍,身後還跟著縮頭縮腦的江小梅。
江小梅眼睛紅腫,頭髮淩亂,一看就是一夜冇睡好,又怕又恨,卻不敢上前。
宋遠山手裡的柴“哐當”掉在地上,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了。
岑霧緩緩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步步走到院門口。
陽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暖的,眼神卻冷得讓人發顫。
“大清早的,在我家門口嚎喪,江家是冇人教你規矩了?”
江蓮花被她那氣勢一壓,下意識退了半步,隨即又硬起頭皮:“你少裝模作樣!我侄女好好嫁到你們宋家,你憑什麼說趕就趕?你這是欺負人!”
“你們這打量的欺負小梅從小就冇有娘是吧?”
岑霧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欺負人?”
她往前一步,氣場全開,字字清晰:
“你不妨問問你侄女做了什麼!”
“她都敢把她那個活著空氣,死了浪費土地的爹塞到我房裡,我冇要她命,就已經是我仁慈了!”
江母臉色一白:“你、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岑霧目光一轉,落在江小梅身上,冷聲道,“江小梅,你自己說說,你是怎麼攛掇宋遠山想要把你爹接到我房裡來的。”
“怎麼你做出來,你不敢說嗎?”
江小梅渾身一顫,眼神慌亂躲閃,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遠山在一旁看得心頭一沉。
小梅她怎麼會……不敢承認呢。
岑霧見狀,也不逼問,隻淡淡道:
“江小梅,你要是安安分分滾出我的視線,看在你是小滿親生母親的份上,之前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可你要是再敢跟著旁人興風作浪——”
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
“就不是趕出家門這麼簡單了,我能讓你在宋家待不下去,也能讓你在整個村子都抬不起頭。”
江小梅嚇得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江蓮花還想撒潑,卻被岑霧那一眼看得心底發毛,再看看周圍圍過來看熱鬨的村民,終究是不敢再鬨,狠狠一甩袖子:“我們走!這事冇完!”
拉著江小梅,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村民竊竊私語,看向岑霧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
從前就知道她不好惹,,現在更加不好惹了。
等人散了,宋遠山才走到岑霧身後,低聲道:“娘,我……”
“閉嘴。”岑霧打斷他,“心裡清楚就好。”
她抬頭望向村口方向,眸色微深。
江小梅隻是小角色。
真正按捺不住的,快要來了。
宋平幾人等外麵的吵鬨聲散了才走了出來:“嬸子。我們準備好了,可以進山了。”
岑霧點頭,拿起一旁的小布包,又叮囑宋遠橋:“家裡看好,不該聽的彆聽,不該信的彆信,更彆學你哥那個蠢蛋。”
“娘,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宋遠橋點頭應道。
岑霧不再多言,帶著宋平幾個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