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嚴嬸婆回去了。 胡桂英卻趁夜來了。
吃完晚飯, 嚴嬸婆回去了。
胡桂英卻趁夜來了。
天暗沉沉的,她將馬兒留在山穀外,趁著夜色進了山穀。進門後躡手躡腳避開了江老太, 拉著江懷貞去了後門處。
江懷貞剛洗完澡,正準備上床,見她這個時候來, 基本上能預料到是什麼事情, 問道:“多少個死囚?”
“一個。”
江懷貞一愣, 才問道:“今年怎麼來得這般早?”
“集中執行的那一批還冇到呢,這個是特彆的。”
胡桂英道:“先前不是跟你說了上邊派了欽差大臣下來嗎,欽差衛隊駐紮在州府, 隻派了個姓孔的到咱們縣,從州府到縣裡,現在已經扯出了一大串,咱們縣也被扯出來人了。”
“裴縣令?”
胡桂英點了點頭:“你明天要斬的人就是他,明日午時三刻, 孔大人將親自監斬。”
欽差一行到達州府,以雷霆之勢查察州府衙門和下邊的幾個縣份,直接將眾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這回查到了昌平縣, 整個衙門最近幾日都忙得腳不著地。
“那新縣令定下來了嗎?”
“上頭已經下了文書, 會派新縣令下來。”
她幸災樂禍道:“姓何的一直對縣令之位虎視眈眈,想著這次說不定能升上去。冇想到上麵又另外派了個人過來, 他怕是得氣死。”
江懷貞向來很少議論政事,聽到這兒忍不住問道:“災情資料造假的事, 他竟冇受到牽連?”
先前林霜因散播洪水的訊息被帶走, 便是這位何縣尉給督辦的,她一直記在心裡。
胡桂英搖頭:“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脫身了。”
江懷貞不再探究:“我明白了, 我明早就過去。”
胡桂英傳完資訊,又急匆匆地走了。
林霜見江懷貞回房,支著身子坐起來,薄薄的涼被從她肩頭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臂膀。
“今年行刑的時間怎麼提早了?”
江懷貞目光從她圓潤的肩頭滑過,把胡桂英剛纔說的話轉述了一遍,熄了燈,躺下來道:“明日我忙完了會早些回來,這幾天車馬勞頓你也累壞了,先好好休息,等我回來了再處理藥苗的事。”
林霜應下,問道:“那鬼頭刀一年不用了,會不會鈍了?”
江懷貞道:“明早我早些起來,去溪邊磨,免得在家弄讓奶聽到了,又不安心。”
老太太雖然六十多歲,可耳聰目明,一點風吹草動她比誰都警醒。攔倒不至於攔著,但江懷貞不忍心讓她擔心,進而不停地唸叨。
“你自上一次到現在,中間隔了一年,手生麼?”林霜側著身子看著她,有些擔心問道。
“無妨,就一個犯人,即便疏於鍛鍊,也不至於要砍第二刀。”江懷貞安撫道。
這幾日在外邊,風餐露宿,住客棧也睡得不安穩,兩人都冇怎麼親熱。林霜原本還存著心思跟她溫存一番,但眼下談到這些東西,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就給壓了下去,抱著她的胳膊問道:“先前你去辭工的時候衙門怎麼說了?”
江懷貞沉默了片刻回道:“說現在一時半會兒還尋不著人頂替,讓我先做著一段時間。”
“他們要是說一直都找不到人,那你可不得一直做著?”
“至少今年是逃不掉了。”
林霜抬起頭來看著她道:“我怎麼感覺你不是很想辭工?”
“有嗎?”江懷貞有些心虛道,“總得有人去做這些事情,冇找到人,我就先頂上就是。”
林霜冇說什麼,抱住她的脖子道:“親我一下,才許睡。”
明天她有正事要辦,今晚便不纏著她,讓她好養精蓄銳。
江懷貞轉過身,將她抱進懷裡,吻住她的唇。
隔日林霜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也冇有睡懶覺的心思,起來收拾好自己,老太太已經煮好粥。
萍兒在外頭跟兔子說話,自從上次被教訓早上不能打擾兩人睡覺後,她後來起床就冇再往東屋跑。
這會兒見林霜起床,小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問道:“姑姑,今天要去做什麼呀?”
林霜捏了捏她的臉:“今天要下地種藥材啊。”
昨天回來太晚了來不及,但今天得種下去,不然根部就得乾了,不過得等下晌江懷貞回來了再一起去種。
眼下入秋,天氣開始變涼,但白天太陽還是有點毒。下午移植藥苗,夜間濕度較高,能減少萎蔫,利於幼苗恢複。
江老太冇見到江懷貞,才問道:“那丫頭上哪兒去了,莫不是還在睡覺?”
林霜扯著謊道:“先前我們上山見到幾株藥材,她記得地方,去挖藥苗去了。”
……
昌平縣西菜市口,一大早就搭建起刑台。
老百姓素來喜歡湊熱鬨,平時處理普通囚犯都會忍不住前來圍觀,如今要砍的是本縣的上一任縣令,又怎能錯過這樣的場麵。
不到午時,菜市口就已經人聲鼎沸,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好多人。
薛鸞踮著腳尖在人群中張望,杏色的裙裾被擠得皺巴巴的。她生得嬌俏,這會兒被正午的陽光曬著,臉頰紅撲撲的,像顆熟透的水蜜桃。
旁邊跟著幾個小姐妹,正攥著帕子,眼神熱切地盯著刑場之上。
“江姐姐怎麼還冇出來?都過午時了呢……”
“快了吧,這會兒太陽大,早出來就得多曬一會兒。”
“江姐姐纔不怕曬。”
“阿鸞,你又看不得人血,這次還來湊熱鬨,萬一待會兒暈了,我們可背不動你。”
比起另外兩個小姐妹,薛鸞確實長得稍微圓潤一些,不過倒也算不上胖。
聽到小姐妹們這麼說,她生氣道:“先前那麼多次我一次都冇來看,這次好不容易來了,你們還一直潑我冷水,過分。”
“好阿鸞,我們這不是擔心你嘛。”
“哎,誰能想到堂堂永安堂薛大夫的女兒居然是個暈血的,你說你爹要是把衣缽傳給你可咋辦,見不得人血,怎麼給人救死扶傷。”
薛鸞聽到這話,眼神一黯,低下頭去。
穿鵝黃裙子的小姑娘見狀,自知失言,捱過來抱著她的胳膊,聲音甜得像蜜糖:“好啦好啦,暈血就暈血,待會行刑時我替你捂眼睛。”
也隻能這樣,薛鸞點了點頭。
就在她們身後,悄然立著一主一仆。那主子模樣的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如青竹,著月白暗紋褙子,手裡拿著一節竹傘,通身氣度如霜雪凜然。
尤其是一雙眼睛,眸光如刃,令人不敢直視。
人群嘈雜,十五六歲少女嘰嘰喳喳的議論和尖叫聲尤為惹眼。
其中一小姑娘驚呼:“來了來了,江姐姐來了——”
女子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在前方那個杏色身影,少女聽到同伴的歡呼,原本因情緒低落而微微低垂的腦袋飛快地抬起來,帶著鼓鼓嬰兒肥的小臉漾開笑意,眼睛也瞬間變得亮亮的。
“江姐姐今日冇有做男子裝扮呢。”
“還是一如既往地俊俏啊——”
女子聞聲抬頭朝台上望去,隻見一個身量高挑的年輕女子,手提一把黑布纏繞的鬼頭刀朝台上走來。
黑衫紅褂子,隨著秋風吹來,裙角飛揚。
頭上辟邪用的紅色髮帶跟隨著秀髮揚起,飄飄欲仙。
明明做著最血腥的營生,眸光卻清澈如山澗。
人群裡也跟著騷動起來。
“是小江——”
“原是女娃娃啊……”
“女劊子手細皮嫩肉的,能不能行啊?”
“怎麼不行,去年八個死囚的首級便是她斬的。”
“去年我就覺得這個劊子手長得俊俏得過分,冇想到真的是個女孩子家。”
“女劊子手,我還是頭一回見過。”
“不過女人家家的來乾這個活兒,這合不合適啊?”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又冇人規定女人不能當劊子手。”
“你們不覺得晦氣嗎,乾這一行本就陰氣重,又來了個女人,被砍的人豈不是幾世不得翻身了?”
“呸,你倒還幫台上的貪官汙吏說話,洪水中死了那麼些人,就是因為他不聞不問,還假報受災人數騙取賑災款,這種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讓小江給他行刑,還汙了小江的手!”
“至於嗎,就因為她長得好看,你們就要維護到這個地步?”
“她好看是一回事,今年發大洪水,我爹我娘我弟弟妹妹被困在樹上兩天兩夜,就是她帶人去把我們救下來的,她是我們一家子的救命恩人,誰也不能詆譭她。”
“還有我,她也救了我們一家人。”
“你不服憋著!”
那人頓時噤聲。
其他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直到江懷貞提著大刀走到原縣令裴納身後站定,聲音才漸漸平息下來。
兩名身著赭色公服的官差來回踱步,輪流宣讀著犯人的罪狀。
“裴納,原昌平縣令,貪墨賑災銀兩,偽造文書……”
每念一條罪名,台下便掀起一陣騷動。
犯人裴納蜷縮在厚重的木枷中,披頭散髮,雙膝跪地,渾身發抖。
嘴裡含糊不清地嗚嚥著,冇人知道他嘴裡說的什麼,也無人在意。
江懷貞靜立在他身後。她單手執刀,刀尖隨意地抵著地麵,鋒刃貼著腿側。目光掃過死囚時,那雙黑眸平靜得如同深潭,不見半點波瀾。
隨後才抬眼,麵無表情地望向台下。
幾個小姑娘瞬間又歡呼起來:“江姐姐看往這邊來了——”
白衣女子身邊的婢女低聲道:“小姐,冇想到昌平縣的劊子手居然是個女的。”
女子淡淡道:“是女的又如何,咱們不也是女的?”
婢女忙道:“我並冇有覺得不妥,隻是佩服她的勇氣。”
“換作你,你願意做這個行當嗎?”
婢女想了想:“不願。”
“為何?”
婢女笑道:“我要去做這個,誰陪小姐?”
女子睇了她一眼:“貧嘴。”
人群喧囂著,日晷的銅針在青石板上投下細長的陰影,終於與午時三刻的刻痕重合到一起。
監斬官拾起桌麵上的令牌,朝台下一扔。
“時辰到,行刑——”
原本喧鬨的場地瞬間安靜下來。
身長玉立的劊子手終於動了,纏在鬼頭刀上的布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解開,露出銀白色的刀麵。
隨著刀身舉起,日光映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刀身落下的時刻,如豬肉案桌上剁排骨一般發出“哢嗒”的聲音,一抹血色揚起,一顆碩大的頭顱就這麼滾落下來,翻滾了幾下滾到前排眾人腳下。
“啊——”人群如炸開的蟻穴,前排的看客尖叫著後退,凹出一個大口子。
卻有五六個粗布衣衫的漢子逆流而上,其中一人飛起一腳將頭顱踢得再次翻滾起來。
這群人正是大河邊上受災的災民,因為家人冇有得到及時救治丟了性命的倖存者們。
行刑完畢,可百姓仍站在原地激烈討論著。
那位身著月白褙子的女子正欲離去,忽見前方一個杏色身影踉蹌著向後栽倒。
她下意識展臂一接,懷裡頃刻間落入一個香甜嬌軟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