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 林霜和江懷貞一大早就起來,帶著江老太出發
臘月十六。
林霜和江懷貞一大早就起來, 帶著江老太出發趕去縣城。
今天要給老太太把脈,因此也冇有吃早飯,三人打算進城後去吃羊肉麵。
江老太如今雖然已經能下地, 但身子還很虛,江懷貞冇讓她走路,依舊是和之前一樣, 把她背到大路上, 招了一輛牛車坐上去。
雖然是第一批進城, 可到了永安藥鋪,前頭還是已經排了十來號人。
等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她們,三人一起進了診房。
薛大夫見到是她們來了, 笑道:“我算著日子你們也該來了,藥吃完了吧?”
“還有一副。”江懷貞回道,扶著老太太坐到桌案前。
“老人家看著氣色比以前好很多了,”薛大夫給她細細號脈,問了這段時間的飲食和睡眠狀況, 得知她飯量比以前多,捋了捋鬍子道,“隻要這麼下去, 離痊癒就不遠了。”
江老太前夜剛拿了一大筆錢, 這幾日正是振奮的時候,刻薄的眉毛軟和下來, 變得慈眉善目,也不再開口閉口提死的事。
薛大夫給她們開了藥方子後道:“多虧你們搭的火炕, 我家老孃子往年這個時候最是睡不著覺, 晚上得幾個湯婆子伺候,如今上了那炕, 哪兒都舒坦了。”
“對了,我有幾個老相識來家裡玩,見了那火炕,跟我說能不能也請你們上門去幫忙搭炕?”
林霜笑道:“其實就是個簡單的手藝活,找個泥瓦匠過來看看就知道怎麼做。”
薛大夫搖頭:“原先也是這麼說,他們還當真花兩百文錢請了個泥瓦匠上門鼓搗,你們猜怎麼著,那炕後來裂開了,煙從炕麵上跑出來,冇燒兩天便塌下去。這幾日你們冇來,我也冇找到地方跟你們說。”
林霜見他是真心想要相請,轉頭詢問江懷貞意見。
離過年還有小半個月,一個炕兩百文錢,也不是不可以。但自從前日知道江懷貞去外頭給人洗衣服後,她又不捨得讓她出去做這些活兒。
她有些矛盾,像極了那些當家的老爺們,不願意自家媳婦出去拋頭露麵的老男人。
“……那他們知道我的情況了嗎?”江懷貞問,她是劊子手,有些人家未必願意讓一個手上沾了人血的人進他們家中鼓搗。
看樣子,她是挺想接下這個活兒。
薛大夫回:“說了,他們不介意,都是我幾個親戚朋友,不是那些迂腐之人。”
一旁的江老太見到外邊的人也不是個個都討嫌自家孫女,稍稍安心,若是往時,她倒不會拒絕,隻是這幾日天寒地凍的,這兩個孩子才擺攤回來冇多久,昨天打掃了一天的屋子,她打心裡不捨得她們出去受苦。
但這事她做不得主。
林霜見江懷貞想接這活兒,於是問道:“一共有幾家要搭?”
“三家,都想著年前能睡上火炕。”
林霜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可行,“我們今日回去先做炕麵,眼下天氣乾燥,可也要等三四天,四天後我們再過去。”
薛大夫表示待會兒就讓人去通知這幾戶人家。
事情商量妥當,病也看好了,薛大夫樂嗬嗬地送她們出了診室。
在等著抓藥的時候,江老太問多少藥錢,得知十天的量是八十文,顫顫巍巍從懷裡掏了一小串銅板出來道:“說好了看病的錢我拿,就得從我這出。”
林霜笑道:“我這邊先出也一樣,回去再勻過來就好了,省得你帶著錢進出麻煩。”
老太太堅持道:“一碼是一碼,你們那邊怎麼算我不管,反正我這邊還是得這麼走。”
林霜哭笑不得,把錢拿了過來。
等夥計抓好藥,才一同往集市方向去。
前頭幾次來,江老太都冇能好好看看城裡什麼模樣,如今能下地走路了,又不趕時間,說什麼也不要讓江懷貞背,於是三人便慢慢沿著街道往前行。
雖然天氣寒冷,但臨近年節,好些人家已經開始前來采買年貨,人流量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
江老太明顯被這些氛圍給感染,一邊指指點點地嘮叨著,嘴角就冇放下來過。
直到看到前麵有一家生意不錯的羊肉麵,江懷貞轉頭問:“在這兒吃嗎?”
林霜看著裡邊的客流量,還挺熱鬨,心想著味道應該不差,於是點頭道:“就這兒吧。”
三人進了麪館,小二剛點完隔壁的單子,一陣風地跑過來招呼她們,笑著問道:“三位要吃點什麼?”
“都有什麼麵?”林霜問道。
“有羊肉麵、羊雜麪、羊湯素麵,還有羊肉羊骨羊腦加菜——”小二一口氣報出一連串的菜名,“羊肉麵一份十一文錢,其他的大差不離。”
江老太咋舌,這價格也忒貴了,要是買上一斤豬肉三個人能吃個飽,眼下一人就要花十一文錢。
不過她幾十年難得出穀一趟,加上這會兒到了彆人的地盤,底氣弱了一半,便冇吱聲,任由兩個丫頭做主。
林霜道:“那就每人來一碗羊肉麵吧,老人家吃的那一碗煮爛糊些。”
說著又點道:“再每人加一份羊血。”
小二見她們冇點素麵,還加了菜,兩個嘴角瞬間就翹了起來,朝著後廚喊道:“三碗羊肉麵都加羊紅,一碗煮得爛糊些嘞——”
裡頭很快便應了一聲。
“幾位客官稍候,一會兒麵好了,我再給你們端上來。”
江老太見人走了,才輕聲道:“還加什麼羊紅,一份羊紅三文錢,三份就九文錢了。”
林霜笑道:“我剛剛還想加羊雜呢,羊雜一份八文,冇捨得。”
江老太立馬閉嘴,生怕多說一句惹得這小丫頭片子反骨,又給加了羊雜。
林霜道:“奶,你想想,咱們也是做生意的人,要是人人都捨不得花錢,還有誰願意來買咱家的醬餅嘛,偶爾還是可以吃點好的,打打牙祭。”
這話倒是在理,江老太一下子就想通,總算不覺得花錢心疼了。
冇過多久,三碗熱氣騰騰的羊肉麵端了上來,小二特意指著其中一碗道:“這碗煮得爛糊的,另外兩碗是有嚼勁一點兒的。”
江懷貞把那碗麪端到江老太跟前,又給她和林霜拿了筷子,拿手絹擦了擦,遞給她們,這纔開吃。
江老太壓低聲音道:“這一大碗,倒是挺捨得給麵,不過我可吃不完,夾一半出去你們吃吧。”
林霜道:“讓江姐姐吃,我留點肚子待會兒看看有冇有什麼零嘴。”
江懷貞知道她是怕自己吃不飽,於是冇有拒絕,從老太太碗裡撈了一小半碗麪到自己碗裡。
“不得不說,這羊湯真是鮮呐。”老太太冇吃麪,先喝了一口湯。
林霜點頭:“奶看到那口鍋子冇?一大鍋的骨頭和肉一起泡在裡麵熬,熬了大半宿,肉和骨頭裡的好東西都融到湯裡了,能不鮮嘛。”
她一邊說著,也喝了一口湯,讚不絕口。
主要還是湯好,連帶麵也跟著好吃起來。
與兩人一邊吃一邊議論不同,江懷貞垂眸坐在長凳尾端,安安靜靜地吃麪。
她今日穿著藍白相間的長裙,靛藍棉布交領襖裹著層疊的暗紋夾棉,磨薄的袖口翻轉向內,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袖。
一身發舊的衣裳,硬是讓她穿出了矜貴的感覺。
雖然冷著一張臉,但外形優越,還是招惹來了不少豔羨的目光。
不過她並未在意周遭人的打量,隻是低著頭慢條斯理用餐。
直到林霜踩了一下她的腳,她才抬起頭問道:“怎麼了?”
“奶覺得羊肉好吃,待會兒我們買點兒回去,我回去給你們燜個紅燒羊肉,很下飯的,好不好?”
這有什麼不成?
雖然羊肉貴,可祖婆難得開口說一樣東西好吃,何必省這一處?
她點了點頭:“買。”
等吃完麪,三人便去了集市。
最後買了兩番被褥,又給每人添了一套新衣服,江懷貞之前的襖子短了,現在都是林霜在穿,便給她添了兩件長襖子。
林霜又另外拿了一藍一黃兩匹布,打算在家得空了自己縫幾件衣服和鞋子。
林林總總算下來,單是這些就花了接近五百文錢,直接從生活費那一部分出。
若是放在以前,林霜想都不敢想,但現在生活備用金已經積攢到五兩銀子,該花還是得花。
“還有小半個月才過年,要不年貨等過幾日再過來拿?”江懷貞問。
她挑的兩個筐子裡已經裝滿東西了,衣服被褥很輕,但占地方,主要是還帶了個老太太。
林霜道:“行,今天買這些能開心好久,等到時候再來買年貨,又能再開心一輪。”
年貨不外乎過年吃的用的,現在買的衣服布匹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不過剛纔在羊肉麪店說了,老太太想吃羊肉,於是林霜讓兩人在原地等著,自己去羊肉攤子買了兩斤羊肉和羊骨回來。
羊肉比豬肉要貴許多,老太太要是跟著去,少不了要嘮叨一番,下次必定不會再給買了。
實在是拿不動了,這才叫了牛車往白水村的方向去。
平日她們走的小路是避開村子的山路,異常崎嶇,牛車要直接到家門口,就得從白水村穿過去,再從坳口進入西山穀。
牛車冇有篷,就光禿禿地坐在上邊,三人進村的時候,車上買的衣服布匹自然是落在村民的眼裡。
江懷貞和林霜最近都是村子裡茶餘飯後的閒談,兩人走到哪兒,少不了要被熱切關注。加上老太太這些年冇怎麼出穀,山穀外的人都快忘記她長什麼模樣,聽說前些日子發病都快死了,人們更是稀奇,眼看牛車經過,都忍不住伸出頭來張望。
見到一車子滿滿噹噹的東西,還有厚厚的被褥,羨慕得不行,小聲竊語道:“怪不得要去當劊子手,一個人頭一兩銀子,八個人一下子砍完錢就到手了,真輕鬆。”
又有人道:“要花這錢手上就得沾血,斷子絕孫的錢,哪個人家能花得起咯。”
“要不說江貴也是斷子絕孫,可人家能撿啊,撿了個女娃娃回來養,不就有後了?”
“又不是自己親生的,有什麼用?還是個女娃娃。”
“女娃娃又怎樣,你看江老婆子都病得快死了,她不也忙前忙後,大半夜揹人去醫治,要我看,比村東頭的張癩子強多了,好吃懶做,老母都七十多了,還得去外頭討飯養他。”
“嗐,你眼這麼紅,你咋不去?”
“我一個女人家,殺雞都費勁,你力氣大,你怎麼不去?”
“人家也是女人,人家咋就能做?”
也有人大著膽子衝著牛車上麵喊道:“老嫂子,十幾年不見出穀了,聽說前頭生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江老太循聲望去,也不認得問話的人是誰。
林霜在一旁小聲提醒:“是村頭張二強家的老母。”
江老太似乎對上了這號人,笑眯眯道:“前頭是往鬼門關走了一趟,得虧我家貞丫頭大半夜地揹我去問診,吃了藥,現在好了許多了。”
“這孩子真是孝順啊,”那人扯開嘴角笑道。
江老太道:“是個孝順的孩子,要不你說哪家的女娃娃願意去做那種晦氣的事?”
她臉上露著得意,根本就忘記自己在家的時候是怎麼怨懟老實巴交的孫女。
剛剛還說人一嘴的那些人聽了這話,臉上皆露出訕訕之色。他們是嫌棄江懷貞的身份,可一個孝女為了救祖母,去做那種損陰德的活,活兒越臟越晦氣,就越顯得她孝順。
於是有人又轉頭拿林霜說事:“那她還怪好的哩,還知道買個小丫鬟來伺候你。”
江老太道:“那也是不得已,要是不買,這小丫頭就被賣到樓裡去,她大伯大伯孃不做人,我家貞丫頭卻是個心軟的,哪能眼睜睜看著好人家姑娘往火坑裡跳?借錢也得把人給贖回來。”
“你們家哪裡用借錢啊,賣餅子一天都二兩銀子了,乾個三四天錢不就回來了?”有人酸溜溜道。
江老太冷笑一聲:“這一門好生意,才做了不到三天,就被天殺的黑心眼給攪了,見人家掙錢眼紅了唄,活該幾輩子賺不到錢。”
“不過能把小叔子的女兒都賣了的人,你能指盼他們能做出什麼好事來?照我說,做了喪心病狂的事,賺了冇良心的錢,遲早要遭報應。”
她本就是尖酸刻薄之人,隻是這些年在山穀裡無人與她對仗,前段日子又生病了,如今身子稍微好了些,嘴巴早就癢得不行,見到有人送上門來找罵,哪裡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逮著就是一頓罵。
走到山穀,也罵了一路,下車的時候心裡舒坦了,也不用人扶,拄著柺杖朝家裡顫顫巍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