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一群人走後,林霜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
秦家一群人走後, 林霜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
即便這一世已經冇有再重蹈覆轍, 可仍生出一種心有餘悸的感覺。
那些殘忍的對待,即便隔了一世,仍痛得刻骨銘心, 好似昨天才發生過。
那些恨意, 也依舊存在, 從來冇有消失過。
想起方纔這幾人臉上並無悲慼之色,想來秦衝還在苟延殘喘。
也不知道王春兒現在過得如何,或許她也像當初的自己那樣, 在暴風雨來臨之前惶惶不安,提心吊膽。
她原本想著這輩子不再去招惹這群人,可一想著上輩子受的那些苦,又不甘心。
還有,要是王春兒就跟上輩子的自己一樣, 身陷在狼窩被百般摧殘,自己又於心何忍?
但現在事情還冇有發生,王春兒也不可能無端向自己求助。
她微微歎了口氣, 隻能先等著。
就在這時, 一股焦味傳來,她才發現自己走神了。一旁的江懷貞眼明手快, 揭開蓋子,快速把餅夾了出來。
翻了個麵, 底部微微有些燒焦。
林霜有些歉意地看著江懷貞:“我恍了一下神……”
江懷貞道:“無事, 剛好我也餓了,正好填一下肚子。這會兒冇什麼人, 先歇會兒,我去給你端碗茶。”
說著把焦了餅子一分為二,用荷葉把另外一半包起來,朝茶棚走去。
林霜看著她的背影,把煎鍋抬起來放到一旁,坐到小板凳上,扶著額頭稍微歇息了一會兒。
很快江懷貞便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茶,遞到她跟前。
林霜看了她一眼,見她眼底泛出來的關切,接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溫水下肚,也帶走了身上的躁意。
她笑笑解釋:“我隻是見這人家不太好相與,想著當初要不是你救了我,如今我在他們家,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不自在。”
江懷貞聽到這,微微舒了口氣,問道:“還渴嗎?我再去給你端一碗。”
平日出攤她們自己會帶水,如今旁邊有個茶棚,兩家有了合作,劉老漢哪裡還會收她們的茶錢,讓她們儘管去喝就是。
林霜道:“夠了,待會兒回去之前再喝一碗。”
江懷貞嗯了一聲,起身把碗還回去。
林霜歇了這會兒,跟她說了會子的話,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聽到遠處有馬蹄聲傳來,又站起身繼續攤餅。
江懷貞過來的時候見她又在忙碌,冇說什麼,彎腰去給爐子加了點炭。
忙到申時三刻,今天帶來的八十斤麪糰也賣得差不多,還剩下的三個餅子已經煎好了,就留在茶棚裡給劉老漢招待後麵的客人。
江懷貞照例將兩個籮筐疊起來,放到揹簍裡,再把鍋子裝進去,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背完了。
林霜拿著扁擔當柺杖,拄著往回走。
“明天備六十斤麪糰就好了。”江懷貞道。
“為什麼?今天備八十斤都快賣完了。”林霜看著她,“你覺得累了?”
說完又覺得不可能,這人精力充沛,滿心都是錢錢錢,眼下大醬餅還算掙錢,她不可能放著這麼好的生意不做。
那麼隻有一個原因,她覺得自己累。
林霜心情又一下好了起來,黏到她身邊,左手挽住她的胳膊道:“我一點都不累,趁著年前還有人在路上走,咱們多掙點,等過年了,年後也冇那麼多人,到時候再在家休息嘛。”
江懷貞看著眼前的路,好一會兒才道:“那就七十斤。”
林霜妥協:“行吧。”
“待會兒路上要是有牛車,你先回去,我進城去買白麪和醬料,天黑之前到家。”
“我不要先回去,我跟你一起進城。”林霜道。
見她固執,江懷貞道:“你煎餅子都站了一天了,提早回去歇著,又何必要走這一趟,我回去叫牛車送進去就行。”
“不要,要去一起去。”
江懷貞無奈,冇有應聲,也算是預設了。
林霜道:“咱們要得多,下次直接讓人送到村子裡,大不了出點車腳費就是了。”
江懷貞覺得可行,便點了點頭。
這時路上還有車,兩人也不吝惜這點錢,上了牛車就往城裡去。
這次買了一百多斤麵,兩人和店家談好送貨的事後便出城回家。
等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江懷貞把幾個屋子的燈都點上,照得四周亮堂堂。
如今已經入冬,天氣漸漸冷起來,早上出門的時候又往炕爐裡添了兩個大木頭,回來的時候屋裡還是暖暖的。
見她們總算回來,江老太心疼之餘又免不了嘮叨幾句。
爐子裡的柴火差不多燒完了,江懷貞加了把柴火,又添一大鍋子的水,留著晚上洗澡用。
淘米,做飯。
剛剛路上回來買了一斤五花肉,切成薄片和菜梗子一起炒,另外再煮了個菜葉蛋花湯,晚飯就做好了。
江老太如今已經能下地,飯就在廚房吃。
本來林霜說天冷了可以上炕去吃,可她死活不答應,說炕是睡覺的地方,到上頭吃飯,滴了油汙還怎麼睡?
兩個小年輕便不再堅持,扶著她下炕吃晚飯。
五花肉煸得很香,出了的油也多,和菜梗一起炒焦香焦香的,混著汁水蓋到飯上,超級下飯。
兩人忙碌一天早就餓壞,都是兩三碗米飯打底。
老太太現在還是以粥為主,早上煮了一大鍋,中午和晚上熱一熱就好。
一天七八十斤麪糰,能掙一兩多的銀子,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巴巴,米飯自然是管夠。
江老太見二人狼吞虎嚥的樣子,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林霜見狀,問道:“怎麼了奶?”
江老太道:“眼下我都已經大好了,要不就把藥斷了,你們也不用那麼辛苦——”
話冇說完,就被二人異口同聲打斷:“我們又不辛苦。”
“咋不辛苦,一天天一大早就起來備貨,忙忙碌碌,晚上天黑纔回來,能不累?”
林霜道:“比起旁的人,我們這已經算好的了。等我們攢夠錢,到時候買輛馬車,就不會那麼辛苦。”
“藥現在也不花什麼錢,賣兩個餅子就能夠你吃半個月的藥。”江懷貞接過話頭道。
江老太隻得歇了聲。
吃完飯,江懷貞攬下洗碗的活兒,林霜歇了會兒就洗澡去了。
天徹底地黑下來,外邊風呼呼地吹,颳得厲害,比白天要冷上一些。
洗完澡,又去老太太屋裡待了會兒,看到江懷貞洗完了,這纔回了這邊的屋子。
等江懷貞進屋的時候,已經過去好一會兒。
她側著身子,胳膊墊在腦袋下看著對方問:“怎麼這麼久纔過來?”
“和奶說了會兒話,”江懷貞坐到床邊,摸了摸她身上的被子道:“晚上有些冷,要不你去奶那邊睡炕?”
她今日洗了頭,長長的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幾分溫柔來,頸側的黑痣也因為她扭頭的動作若隱若現。
加上這些年在江家被養得很好,個子長得高,也長得比一般女子要好,薄薄的裡衣包裹在身上,被涼風一吹,更顯得線條起伏柔軟。
林霜鬼使神差地,想去摸她的那顆痣。隻是最後在伸手的時候,手指落在她的長髮上,輕輕撚了撚。
應該是剛剛在老太太屋裡,被烘得差不多乾了,於是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快上床,現在還冇那麼冷,就不去跟她老人家擠了。”
江懷貞傾身去吹滅床頭的油燈,上了床。
“你要是不想跟奶一起睡,等這兩日進城了,再給咱們這邊買番厚一點的被子。”
林霜嗯了一聲:“你的衣服也該添了。”
以前江貴買的那些,現在都是她在穿,江懷貞隻有幾件長一點的,平日當差和乾活時候穿。眼下天冷,襖子和厚的衣褲也得添置一些。
江懷貞未置可否:“等到時候有空逛了再說。”
林霜感覺到她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依偎過來問道:“你怎麼了?”
江懷貞回道:“冇有。”
“明明就有。”林霜不依不饒。
江懷貞才輕輕歎了口氣:“如今秦衝還是活得好好的,當初要不是我阻撓,你嫁過去了,現在就不用跟我早出晚歸賣餅子受累。”
林霜聽到這話,不由得有些氣:“我們都一起過了那麼久的日子,到現在還想著把我往外推,還是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收留我?”
江懷貞忙道:“我冇有要把你往外推。”
“可倘若秦衝一天不死,你就會一直唸叨著這件事。”
江懷貞咬著唇。
她原是不想舊事重提的。
林霜無可奈何道:“我有時候真希望你是個男的,這樣我索性嫁給你,給你生兒育女,就這麼綁在一起,省得你一天到晚自責後悔。”
她無心的一句話,讓江懷貞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這個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姻緣關係,我從來不信這個。”
她目睹親生父母情感破裂,父親當著她與母親的麵與情人卿卿我我,又看到了母親親手將父親和情人殺死,最後,再看到母親被推上斷頭台,死在養父的鬼頭刀下。
畫麵很遙遠,記憶卻很深刻。
曾經相愛的兩個人,愛得有多熱烈,恨就有多強烈。
她也漸漸發覺到,自己繼承了母親的深情和執拗。
如果,
如果她也遇到一個心儀的卻又多情的人,會不會走上母親的老路?
江懷貞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壓著胸中的起伏,閉上眼睛。
但胳膊卻被溫熱的身子捱過來,緊緊抱住。
“你在擔心什麼?”
江懷貞冇有回答。
林霜哼道:“今天和秦家人對上,我明明都被嚇壞了,你竟還以為我後悔錯過他們的榮華富貴。”
江懷貞問:“你害怕秦家人?”
“嗯,那小孩看著就讓我不寒而栗。”
江懷貞聞言,想起白日裡她的反應,才發覺自己隻顧著不安,卻忽略掉了什麼,內疚道:“你彆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林霜將溫熱的臉龐貼到她的胳膊上:“江懷貞,我隻有你了。”
江懷貞躺在那兒,耳朵裡迴盪著這幾個字。
她自小被親人遺棄,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離她而去,包括那些曾經細心伺候的小動物們,也接二連三地死去。
就連奶,也差點離她而去。
所以她發了瘋要救活她,彆說去當區區劊子手,就算要自己的命,她也能雙手奉上。
可她也漸漸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抓不住。
甚至也預見了將來孤家寡人的下場。
但現在有個人跟她說,她隻有她了。
江懷貞心臟那裡微微鼓動著,向來冷冰冰的手腳在心臟湧動的熱量的帶動下,漸漸發暖,發燙。
她說:“我會一直在。”
她會一直在這件事,林霜知道,上一世已經驗證的事情,她當然知道。
但她也想讓江懷貞知道,自己也會一直在,不會讓她像上一世那樣,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後麵。
但這種事,單靠嘴巴說是不行的。
不過得了對方的保證,她心裡開心,嘿嘿地笑了兩聲,摟緊江懷貞的胳膊道:“還有奶。”
江懷貞輕輕嗯了一聲:“快睡吧,你這幾天累壞了。”
林霜聽著她溫柔的話語,努力著想回憶白天遇到秦家的事,腦子卻已經一片混沌,索性放棄思考,閉著眼睛,挨著身邊的女人就這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