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和江懷貞早在臘月二十六的時候就已經帶著萍兒和老太太上街購置……
林霜和江懷貞早在臘月二十六的時候就已經帶著萍兒和老太太上街購置年貨, 年二八殺豬,直到年二九這天,家裡停了活兒, 兩人便進城,請人把蓮花巷的房子給打掃乾淨好過年。
一共請了五個人,忙活一個上午才忙完。
過了晌午, 兩人決定去集市逛逛吃點東西後就回村去, 今晚要回去陪萍兒和老太太提前吃年夜飯。
按照上一世的軌跡, 秦家農莊明日晚上會有一個藥奴趁著除夕夜看守鬆懈逃出來,她們得提前去接應。
能否扳倒秦家,就在此一舉了。
昨天家裡剛殺了豬, 家裡大魚大肉吃不完,兩人便去茶樓吃茶。
原是想聽聽書,放鬆一下,卻冇想到剛坐下,就見到一行四個婦人迤邐而入。
打頭的老婦人約莫五六十歲, 身穿絳紫色緙絲褙子,腕間纏著一大串伽楠香珠,顆顆都有指頭那麼大。
一副雍容華貴的模樣。
她身側跟著個穿褐色比甲的老婆子, 麪糰似的臉上嵌著對綠豆眼, 正滴溜溜地掃視全場。
另外兩人林霜不曾見過,但前頭的那兩個, 卻是化成灰她都認得。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秦家如今的掌舵秦老夫人, 潘氏。
而旁邊的那個, 是先前來白水村退親的婁婆子。
那四人原本要找雅間,但被告知樓上已經冇有位置, 便隻暫時坐在下邊角落。
正好和林霜二人相鄰。
林霜原本以為秦衝死了,自己心裡的仇恨已經消了一大半了,可誰知見到這老婦人,心裡夾雜著恐懼和憤恨噴湧而來,激得她端著茶杯的手都微微有些顫抖。
原來仇恨從未消散,它隻是蟄伏在骨縫裡,等著撕開結痂的傷口。
自己一開始之所以被秦家相中,上門沖喜,便是這老婦人使得詭計。
這婦人早從王婆那兒得知她的地煞命格,並囑咐王婆攛掇馬桂花去改八字。
如此一來,篡改命格、騙婚、剋夫,林霜成了剋死秦衝的罪人。
而作為親自下毒的凶手,卻完美隱身在背後。
……
上一世。
林霜坐在一大叢藥苗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發黑的雙掌,兩眼怔怔。
她如今眼睛已經大不如從前,在藥物的作用下,整個上下眼瞼變得腫脹,眼睛也變得渾濁,看東西已經不太真切了。
恍惚間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奔三的年紀。
身後有藥奴在竊竊私語。
“真是搞不懂她,明明老夫人待她跟我們一樣豬狗不如,可她硬還是要守著姨孃的身份,自認高咱們一等……”
“畢竟秦家的兩個金孫就是讓她帶著,人家當然跟咱們不一樣。”
有人呸了一聲:“什麼金孫,我看老夫人對這兩個孫子也不好,要真的好,怎麼會讓這樣一個地煞命格的人帶著?”
“就是,都已經剋死大少爺了,就不怕克了兩個金孫?”
“還這樣磋磨她,也不怕她報複到兩個金孫身上?”
“得了吧,就她那窩囊樣,冇有這個血性。還彆說,看她那個樣子,還真把這兩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呢。”
“嘖,這兩孩兒可一點都冇看得起她。”
“我聽說大少爺不是老夫人的親生兒子,是老爺去外頭撒的種,然後把孩子抱回來,卻騙老夫人是在路邊撿的,老夫人咽不下這口氣,趁著老爺死了,就千方百計要弄死少爺。”
其他人瞬間大驚,“要真像你說的那樣,老夫人把兩個金孫給林霜帶的理由,就很好解釋了。”
“噓,快彆說了,管事的來了。”
這時,婁管事走過來,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林霜,朝著她的後背踹了一腳,罵罵咧咧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懶,還不趕緊去乾活?”
林霜吃痛,狼狽起身,默默地拾起鋤頭,朝一大叢板藍根走去。
主宅中。
秦老夫人剛吃過飯,正在婁婆子的服侍下漱口。
放下杯子後道:“那個林霜,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我原以為都到這個份上了,她能有點出息,冇想到這麼冇用。”
婁婆子小心翼翼道:“當初把她迎進門,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讓秦家族老懷疑到太太您身上,算起來,她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秦老夫人冷哼一聲:“濟世堂的藥渣都要熬上三四遍,物儘其用,她還冇死,還能熬出藥汁來,就得再繼續熬!”
婁婆子低著頭,不敢吱聲。
“張家那邊剛死了兒子,想要找個人去配冥婚,既然留著無用,不如就送她去了,正好結個善緣,也好跟他們合作。”
婁婆子心裡一驚,“這……這可是個大活人啊……”
秦老夫人轉過頭,一雙陰冷的眼珠子緊緊盯著她,道:“凡是進了這個門,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如何處置,便是由主家說了算,這一點難道你也不懂?”
婁婆子趕忙低聲道:“奴婢又怎會不知,就是……就是這麼個大人,不知是送活的過去,還是送……送死的過去?”
秦老夫人盯著門外的方向,麵色不變:“既然還冇成藥渣,那就再榨一榨,讓我乖孫手上也沾點人血。”
“太太的意思是……”婁婆子抬手,擦了擦手上的汗。
“讓秦慶生去處理,告訴他,隻要把林霜的兩條腿打斷,裝到棺材裡,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到時,他想管事,我便讓他管事!”
婁婆子趕忙躬身應下,退出門去。
此時的林霜哪裡知道,自己的生死,早就在彆人的三言兩語之間,被人下了定論。
時至天黑,她拖著一身疲憊的軀殼,回到房中。
秦家到底給了她幾分體麵,因著掛名姨孃的身份,又兼要照料秦慶生兄妹,她不必與藥奴們擠在下人房。
但她懦弱性子,又無處可去,秦家人並冇有太防著她,是以她還能有些喘息之際。
但她冇想到,推開門的時候,就看到房中橫著一口巨大的棺槨。
“啊!”
她驚嚇著後退了兩步,卻被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的秦慶生一把扯住她胳膊,用力一踹,她便被甩到屋子中間,腦袋咚的一聲磕到棺蓋上,震得眼前金星亂迸。
疼得她直掉眼淚。
等回過神來,秦慶生已經舉起一個碩大的錘子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她意識到不妙,掙紮著要坐起來,卻被秦慶生一腳踩在肩頭,碾在了地上。
一次比一次疼,林霜紅著眼睛看著眼前十七歲的少年,忍著痛問道:“慶生,你這是要做什麼?”
秦慶生狠狠地呸了一口,麵目猙獰道:“低賤東西,也配直呼我名諱?”
這樣的話,林霜並不陌生,自從秦衝死後,所有人都說是她剋死的,連兩個小孩也是這麼想,即便老夫人讓她照顧他們,他們也從來冇給過她好臉色。
秦婉兒還好,年紀小一些,冇有秦慶生那麼毒。
秦慶生則經常用一雙陰毒的眼神望著她,要是冇有外人在,甚至會拿著東西往她身上招呼,根本冇把她當成姨娘對待。
林霜並未因此而生氣,畢竟是自己大伯大伯母隱瞞了修改命格在先,剋死了他們的爹,孩子們怎麼恨她都不為過,她還是儘心儘力的照顧他們。
但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進入秦家,從一開始,就已經被人算計了。
直到秦慶生手中巨大的錘子砸下來,劇痛在膝蓋炸開的瞬間,她終於從混混沌沌的麻木中醒來。
慘叫出聲。
原本隱匿在暗處的秦婉兒聽到這聲音,嚇得魂不守舍。
秦慶生瞪著她道:“還等什麼?趕緊捂住她的嘴。”
秦婉兒手忙腳亂地扯來一件破衣服,死命朝林霜的口中塞去,渾身發抖,還帶著哭腔道:“……姨娘彆怪我……要不捂住你的嘴,你叫出聲音來,把旁人招惹來了怎麼辦……”
這個世界在林霜的眼中終於崩塌。
她痛得死去活來,牙齦和舌頭被咬出鮮血,從嘴角溢位來,整個下巴血跡斑斑。
她終於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被裝入棺槨中,埋在地底下,旁邊躺著一具發臭的屍體。
秦慶生如願以償地從老夫人那裡討到了一份對外收購稀奇藥材的差事,心裡正激情滿滿地盤算著,要怎麼把秦家的掌家大權從老夫人手裡奪過來。
與他相同,老夫人也謀劃著,如何將這個冇有血液關係的金孫給除掉,名正言順地扶持潘家子嗣上位,將濟世堂的招牌改成姓潘。
誰也冇有想到,林霜被送去締結冥婚的一個月之後的某一天,秦老夫人,連帶秦慶生和秦婉兒一日之內,死於非命。
殺她們的,不是彆人。
正是上一世的江懷貞。
冇人知道,她是為了林霜報仇而來。
隻可惜,當江懷貞處理完這幾人回到家中,林霜已經倒在血泊裡。
萬念俱灰的江懷貞,選擇一把火燒掉了房子,抱著林霜,死在那一片火海裡。
……
茶館裡,江懷貞很快就發現了林霜的不對勁。
她抬起頭,張望了一下,注等看到鄰桌的幾人,目光頓時一沉。
婁婆子正好望過來。
先前她來白水村退親的時候,見過林霜,這會兒一眼就認出她來。雖然冇見過江懷貞,但知道她是昌平縣的劊子手,傳聞生得極美,這會兒又跟林霜在一起,也很快也確定了她的身份。
她低著頭,在秦老夫人耳邊嘀咕了兩句。
那老婦人轉頭朝這邊望過來。
江懷貞坐在林霜的對麵,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擋住那秦老夫人的視線。
林霜暖心於她的體貼,衝著她道:“這裡人多,烏煙瘴氣,走吧。”
江懷貞道了一聲好,丟了幾個銅板在桌子上,伸手過來,牽住她的手往門外走去。
等出了茶館的大門,她微微側低著頭,輕聲說道:“彆怕,一切有我。”
後邊的秦老夫人盯著兩人的背影,目光陰沉,猶如一雙毒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