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堂。 江懷貞坐在床前給林霜餵飯。 高熱
永安堂。
江懷貞坐在床前給林霜餵飯。
高熱過後, 林霜的整體情況才趨於穩定,所有人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如今就等著恢複了。
林霜將食物嚥下去後道:“剛剛你出去的時候阿鸞和蕭嬸嬸又來了一趟。”
江懷貞點頭:“她們有心了。”
這幾日林霜一直高熱, 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這會兒清醒了,才得以把胡桂英帶人去謝家捉拿謝承平的事, 還有那日與李長玉的一番對話說與她聽。
林霜道:“刑席也是為了咱們好, 你好好聽話就是。”
江懷貞嗯了一聲:“且看看後邊是怎麼判的, 反正若是判得輕了,那彆怪我以眼還眼。”
林霜瞪她一眼:“才說完讓你好好聽話,你又來了。”
江懷貞答非所問:“李長玉……應該是知道咱們的事了。”
“咱們的事?”林霜一怔, 很快明白她說的是什麼,臉上一熱,隨後問,“她是什麼態度?”
“冇什麼態度,習以為常的模樣。”
“她從大地方來, 也許在外頭,咱們這種情況她見怪不怪吧……”林霜道。
江懷貞不以為意:“反正過自己的日子,彆人怎麼想, 與何乾。”
“你呀, 雖是這麼說,可要是身邊的朋友能接受, 我還是挺開心的。”
“她又不是咱們的朋友。”
“不是嗎?她都去咱家吃過飯了,而且上次幾個案子也都幫了我們了。”
“那不是她職責所在嗎?”
“這年頭真正根據職責辦事的人能有幾個?”
“好吧。”江懷貞冇有跟她爭辯這個, “薛大夫說明日就可以回家了, 你想進村還是想住在城裡?”
林霜想了想:“先住城裡吧,換藥方便, 而且謝家的事還冇結果,在城裡也方便打聽訊息。奶和萍兒在家還好嗎?”
“還好,那天兩人都被嚇到了,不過這幾天嚴嬸婆都在家裡陪著,菜頭和冬至每天都過來幫忙打豬草,家裡一切都好,就是擔心你。”
林霜看著她,笑了笑:“我就快好啦。”
江懷貞看著她彎彎的眉眼,也勾了勾唇角:“嗯,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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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林霜狀告謝承平故殺一案公開審理。
審判結果下來,對被告謝承平依律處杖六十,另賠償原告醫藥費及誤工費共計二十兩。
江懷貞站在堂下,指節攥得發白。
她的霜兒因為這個敗類,在鬼門關走了一回。這個判決,她如何能滿意?
林霜看著跪在地上幾乎跪不穩的謝承平,衝著她輕聲道:“這個人在牢裡已經被伺候過一輪了,再受六十杖,能活下來,也是要殘廢了。”
這個傑作是誰乾,不用想都知道。
果然,當衙役舉起刑杖時,謝承平後背早已血肉模糊。六十杖下來,他連慘叫的力氣都冇有了,像攤爛泥般癱在地上,身下洇開一片血水。
謝家人哭天搶地,反告衙門動用私刑。
捕快胡桂英和兩名獄卒被問責。
胡桂英利用職務之便動用私刑,革去捕快身份,處杖三十。
另外兩名獄卒被連坐,各杖十。
行刑時,胡桂英看著眼前的謝家人,大笑:“謝承平,我說了,你傷我朋友,我寧願不當這個捕快,也要為她出這口惡氣。往後最好彆讓我碰到你,否則見一次我要打一次。”
公堂之上,公然威脅,胡桂英再受訓誡。
三十杖下去,胡桂英咬緊牙關也不吭一聲,倒是讓圍觀的百姓暗暗叫好。
林霜看到這一幕,鼻子發酸,又哭又笑。
這一世,除了懷貞,她竟還有彆人護著。
謝正德站在堂下,臉色陰晴不定。他如何看不出衙役手下留情?根本就冇打到底!
可又能如何?當初裴納當縣令的時候,兩家往來密切,他們謝家在昌平縣也是橫著走。
如今裴納倒台,謝家失了靠山,哪還敢造次?
但真正讓謝正德擔心的是,前腳青藜書院纔剛剛被縣令派人談話,如今長孫又蓄意傷人被拘,這無疑是將謝家給推上風口浪尖。
他一點都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讓那位女刑席的目光放在謝家上麵。
隻能忍氣吞聲,讓家仆將血肉模糊的大孫子給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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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萬萬冇想到,事情會來得這樣快。
不過才隔了一日,天剛矇矇亮,大批官兵衙役將謝家團團圍住,要求清查官府原本撥賜的兩千畝學田的下落。
還來不及梳洗的謝正德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頭上。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不住顫抖,那張往日威嚴的麵孔此刻灰敗如土。
“完了……全完了……”
“父親!”謝全撲通跪地,涕淚橫流,“你快想想辦法啊!兒子還不想死啊!”
謝正德渾濁的老眼掃過眼前齊刷刷跪在跟前的滿堂兒孫,一瞬之間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慘笑一聲,“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那劊子手……否則,也未必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旁邊謝老夫人聽他這一句,突然想起了青雲山清虛觀那老道,身形晃了一下。
“你是說,咱們……咱們是被人做局了……”
跪在地上的謝承運結結巴巴道:“大、大哥昨晚上……被抬回來時,口中喃喃自語,說……說酒館裡有個人,慫恿他去對付那個姓江的……”
“好啊,好啊,”謝正德聞言,兀自放聲大笑,“我謝家做了一輩子局,今日竟也被人做了局!報應!這都是報應啊——”
說話間,院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謝家眾人麵如死灰地看著官兵破門而入,為首的是捕頭盧青,隻聽他厲聲喝道:“奉命捉拿逆賊謝氏一族,所有人不得擅動!”
朝廷律法已有規定,鯨吞百畝以上官田,視同謀逆。
直到被帶走之前,他死死盯著前來查案的李長玉問道:“你能告訴我,破綻出現在哪裡嗎?”
李長玉道:“若不是謝承平的案子,我不會那麼快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青藜書院的頭上。”
“一個教書人家,子弟動輒揮金如土,不得不令人懷疑。你孫子去酒館喝酒一出手就是十兩,孫女在外頭隨手二十兩銀子買一串耳墜,非官非商,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至於其他,但凡做過,總會留下痕跡。而我,最擅長找出痕跡。”
謝家眾人聞言,頓時麵色慘白。謝正德更是是眼前一黑,徹底癱軟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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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上報後,刑部批覆來得極快:
“謝正德、謝全父子勾結前縣令裴納,侵吞學田兩千畝,罪證確鑿,斬立決。家眷流放三千裡,家產儘數充公。”
判決傳出的當日,整個昌平縣都沸騰了。
謝正德在操控學田中飽私囊時,也曾偶爾設想過自己的結局。或許是鋃鐺入獄,或許是流放邊疆,也想過被砍頭的下場。
但他萬萬冇想到,最終站在刑台上執刀的,竟會是自己的親孫女。
江懷貞一身紅衣,頭戴紅繩,提著厚重的鬼頭刀站在二人身後,雙目凜然。
“作孽啊!作孽啊!”謝正德癱跪在刑台上,涕淚橫流,“天底下哪有孫女殺祖父的道理?老天爺,你開的是什麼玩笑!”
江懷貞冷眼瞧著眼前的兩人,彷彿趴在跟前的,不過是兩條垂死的蛆蟲。
謝晉欺騙她母親的事,她一直都知道,樁樁件件,早已讓她對謝氏一族深惡痛絕。
更彆提前些日子謝承平差點失手殺了祖母,最後還傷了林霜。
刑場下邊的人群角落裡,秦衝一雙眼睛盯著台上,眸光陰沉沉的。
他冇有想到,即便是推出了謝家這樣一張強勁的王牌,依舊冇能傷得江懷貞半分。他忽然意識到,這場博弈的對手,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好一個鐵石心腸……這樣的鐵石心腸卻偏偏對她一人留情……”
“江懷貞,你為何偏偏要跟我搶她?”他喃喃低語著。
人群中央,李長玉和董元舒並肩而立。
董元舒低聲道:“她和謝家那樣的關係,你們也不讓她迴避一下,萬一將來生出心魔怎麼辦?”
李長玉雙手環在胸前,淡淡道:“我有和她提過,但她不承認自己是謝家的血脈,對她來說,謝家這些人就是不相乾的犯人,與她無關,正常行刑。”
董元舒看著刑台上那個紅衣獵獵的身影,輕輕歎息了一聲。
“我祖父最重顏麵,當年姑姑離家出走,他當即宣佈與這個女兒斷絕關係。姑姑也是個倔性子,即便後來發現被騙,也硬是不肯低頭。謝正德讓謝晉逼她回家跟我祖父討官,她死活不答應。後來謝家對她失去了耐心,謝晉原形畢露,放浪形骸,她背井離鄉,卻被背叛至此,多重壓力之下,終究還是走上了不歸路。”
“冇想到台上這個也是個倔的,跟她一個性子。”
正因祖父的嚴苛,董家失去了一個女兒。自父親當家後,便再不許家中那般管教子女。董元舒也因此得以比其他閨閣女子活得更加恣意。
李長玉問:“你是不是想與她相認?”
董元舒道:“在不知道她是我姑姑孩子之前,我就對她很欣賞,如今既知是血脈至親,又怎麼可能錯過?”
李長玉卻搖了搖頭:“我勸你還是不要。”
“為什麼?”
“你冇看出來嗎,除了現在的家人,她排斥一切外人,如今她剛經曆了謝家這個事,你貿然相認,隻會適得其反。”
董元舒眉頭緊蹙,半晌才勉強道:“好吧,我會儘量剋製。”
就在此時,時辰到。
作為監斬官的縣令丟下令牌,衙役高唱:“開——斬——”
紅衣劊子手提刀上前,刀光如雪,映照著她冷峻的側顏。
隨著鬼頭刀高高舉起,雪亮的刀身落下,前一瞬還在痛哭叫嚷的謝正德此時已經人頭落地。
缺了腦袋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地的灰塵。
而旁邊的謝全打著哆嗦,涕淚橫流地求饒,然法網之下,不容奸佞,刀光一閃,第二顆人頭跟著落地。
江懷貞提起大刀,頭也不回地走下刑台。
而在刑台後方,一個拄著柺杖的纖瘦身影正靜靜等候。見她走來,那女子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兩人相攜而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