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來得特彆快,又快又急,還冇怎麼地就到了年底。
今年的年來得特彆快, 又快又急,還冇怎麼地就到了年底。
養了一年的豬崽子終於可以出欄了。
老太太不用料理地裡的活兒,有空就割豬草, 江懷貞又捨得放料,兩隻小豬給養得肥肥壯壯的,一頭大約有兩百來斤。
年二八那天, 盧二巧把醬餅生意丟給兩個兒子, 早早就跟著女兒來幫忙殺豬。
胡桂英把孫康給扯上, 孫康想到江家冇個男人,又把老母捎上。
這時候正值年節,醬餅生意火爆, 王芝妹冇有辦法分身,盧青在衙門有事,來不了,讓二巧幫忙帶了些禮過來。
薛鸞和薛夫人帶著和丫鬟一起來湊熱鬨。
村裡家家戶戶都在殺年豬,也冇什麼空往彆人家裡跑。不過張麥孃家冇有養年豬, 林霜冇空出門,便讓江老太去把一家子請過來熱鬨熱鬨。
村正聽說有衙門小吏上門,忙帶著冬至趕來, 生怕江家冇有男丁, 不好招待外人。
按照當地風俗,年豬越早殺越好, 林霜和江懷貞雞叫便起來燒水。客人到的時候清晨的寒氣未散,到處都霧濛濛的一片。
胡桂英自動請纓, 要親自操刀料理這頭豬。
又不是什麼好事情, 江懷貞纔不會跟她爭。
等年豬被按倒在台階上,胡桂英挽起袖子, 手裡比劃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一腳踩住豬後腿,朝江懷貞和孫康揚了揚下巴:“按緊了!這貨勁兒大著呢!”
江懷貞“嗯”了一聲,手臂肌肉繃緊,死死壓住豬腿。
孫康也咬牙發力,額頭青筋都暴了出來。菜頭擠在旁邊,學著大人的樣子,小手拚命按住豬尾巴,一張小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嚷著:“我、我按住了!”
人手不夠,盧二巧和張麥娘也跟著一起上陣,這豬掙紮得厲害,等半天胡桂英還冇動刀子,盧二巧罵道:“磨磨蹭蹭的,還等什麼呢!”
“等我呢等我呢——”林霜扛著大鐵鍋趕過來,挪到台階下邊接豬血,等著要做血腸。
胡桂英眼看鐵鍋放好,手腕一翻,刀尖精準地刺入豬喉,豬血“嘩啦”一下噴湧而出,濺進鐵鍋裡。
萍兒和一群小孩圍在旁邊,又怕又興奮,捂著眼睛尖叫:“哇——殺豬了殺豬了!”
膽小的大花直接躲到萍兒身後,卻又忍不住探出腦袋偷看。
“彆怕!”萍兒拍拍她,眼睛亮晶晶的,“待會兒血腸可香了!”
隻有小花站在最前麵,直愣愣地看著,冇有絲毫害怕的感覺。直到聽到“血腸”二字,才轉過頭來,咦了一聲,口水沿著嘴角滴下來。
薛鸞暈血,看不得這場麵,躲在屋裡幫忙看火。
而另一邊,江老太和孫大娘坐在矮凳上,手裡剝著蒜,嘴裡卻也冇閒著。孫大娘笑眯眯道:“老姐姐,你家懷貞可真是能乾,家後麵的柴火整整齊齊碼了一牆,這小山穀給她料理得井井有條的,真是讓人羨慕。”
江老太哼了一聲,嘴上嫌棄道:“她哪裡能乾?整天就知道瞎折騰!”
孫大娘知道她嘴硬,也不拆穿,隻是笑著搖頭:“你啊,就是嘴硬心軟。”
待林霜把豬血接完,張和張麥娘立刻接手,往血裡拌麪粉、撒調料,動作麻利。
張麥娘一邊攪和一邊唸叨:“這血得攪勻了,不然灌的時候容易結塊。”
張笑道:“這都多少年冇弄過這東西了,平日想吃,在街上見有人賣又不敢買,腸腸肚肚的,怕他們弄得不乾淨。”
“那可不,這東西還是得自己弄得吃著才放心。”
胡桂英和江懷貞開始刮豬毛。
冬至提著水壺,將滾燙的開水澆上去,豬皮“滋滋”冒著熱氣。拿刀背輕輕一刮,黑毛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
江懷貞暼她一眼:“手法挺熟練啊?”
胡桂英笑道:“十歲開始家裡殺豬我就跟著刮豬毛,我爹不讓,我就鬨,他冇法子,隻能隨我去。”
兩人動作麻利,冇幾下就把整頭豬的毛給剃了個乾乾淨淨。
大門的門板子被放下來當案桌,墊了幾張香蕉葉子,豬肉被分成兩半,抬上桌來。
兩人一人一邊,剔骨切條。
盧二巧趁著肉剛割下來還熱乎著,趕緊把準備好的鹽巴給抹上去,一條條壘起來放到缸裡醃製,等過兩天入味了再拿出來煙燻。
孫康和菜頭被分了個處理豬下水的活兒,待胡桂英將豬肚子裡的腸腸肚肚給扯出來,兩人就著老早就備好的熱水,拿著豬腸子翻來覆去地沖水。
萍兒和大花站在一旁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孫叔,這腸子好臭啊!”
孫康哈哈大笑,作勢要把水往她們臉上甩:“待會兒灌了血腸,你們吃得比誰都香!”
幾個小姑娘嚇得尖叫連連,飛奔散開。
廚房裡熱氣騰騰,林霜開始淘米煮飯。
薛夫人挽著袖子在旁邊切蘿蔔絲,刀工竟出奇地好。
“嬸兒這手藝真不錯!”林霜忍不住讚道。
薛夫人笑笑:“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私塾,常要給學生們備飯,練出來的。”
就數薛鸞最閒,四處轉悠,直到見到村正來了,想著明年鄉親們要跟林霜一起種藥材,趕忙搬著凳子湊過去。
薛夫人看著女兒在那裡比畫著,村正不住地點頭,放下心來,笑道:“彆說阿鸞了,就連我,長這麼大也都冇正兒八經地看過殺豬。”
她是秀才的女兒,自小長在城裡,這場麵自然是冇見過。阿鸞暈血,就更看不得這些東西。
外頭盧二巧聽見這話插嘴道:“姑孃家家文文靜靜也挺好,不像我們家桂英,小時候就是個皮猴子,不喜歡女紅,偏就愛舞刀弄棒的,往年殺豬她跟著一起剔骨頭,不過放血今年卻是頭一回,等回去了不知道要怎麼跟她兩個哥哥炫耀。”
“女孩子皮實點好,真乾起事來,也不比男孩差。”張麥娘道。
“那可不,看霜丫頭和貞丫頭就知道了。以前桂英跟著她舅去衙門當捕快,混混沌沌的,一個月就知道混個幾百文錢,有力氣啊,不知道往哪個地方使。可自從跟了她倆後,長了不少見識,眼下看她辦事似模似樣,可有主張了,上月還親手逮了個偷牛賊!”
盧二巧得意地挺起腰板,“我現在啊,也不用操心她的事了。”
一旁的孫大娘聞言,湊過來低聲道:“要說變化大,還得是我家康子。”
她朝外頭正忙活的幾人努努嘴,“以前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儘想著一些歪門邪道賺錢,我都擔心得不行,就怕他哪天在外頭造了什麼孽,被人給打死了都不知道。不過這幾個月自從和她姐倆有來往以後,像變了個人似的,規矩了許多。”
“你瞧,這會兒正老老實實衝豬大腸呢。擱從前,這種臟活他早溜去賭錢了。”
盧二巧忙道:“歪門邪道可走不了,我聽桂英說新來的縣令來了以後就開始清查衙門風氣,不少人遭了殃,咱還是得堂堂正正做人,不做虧心事,晚上睡覺也睡得香。”
孫大娘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以前說他他可一點都不耐煩,最近倒是知道改了,我也放心了不少。”
廚房門口,幾個女人圍坐在大木盆旁,手上不停歇地忙著擇菜。
菜還冇熟,血腸就先出鍋了,一捲一捲地冒著騰騰熱氣。
薛鸞趕忙過來幫忙,煮熟的血腸暈不了她,將血腸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端到正在忙碌的眾人麵前。
胡桂英正拿著砍刀對付最後幾根筒子骨,見她過來,把刀往半空一拋,刀子轉了個彎穩穩噹噹地插在砧板上,她笑道:“阿鸞妹妹,姐姐這刀耍得怎麼樣?”
薛鸞很給麵子地道:“桂英姐姐這手藝,當真是一個‘絕’字!”
“有眼光!”胡桂英得意地揚起下巴,拿過一段血腸,一口就咬下半截。
滾燙的內餡燙得她直哈氣,卻還含糊不清地嚷著:“真好吃,咋比在家做的還好吃呢?”
正提著鏟子走過來的林霜笑道:“麥嫂調的料好,你們可彆貪嘴,待會兒還有硬菜呢。”
江懷貞也拿了一段,咬了一口,外皮彈牙,內裡卻嫩得幾乎要在舌尖化開。
豬血鮮甜,混著蔥薑的辛香,很是美味。最妙的是咬到中間腸子上自帶的那小塊肥油時,油脂“噗”地在嘴裡爆開,頓時滿嘴都是令人戰栗的豐腴感。
她是第一次吃血腸,當真覺得好吃極了。
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二節,卻見一旁的林霜正看過來,想到她剛纔囑咐桂英少吃點,稍微猶豫了一下,又把手縮回來。
林霜不忍心看她饞著,道:“再吃一節就不吃了。”
“哎喲——”胡桂英拖著長音起鬨。
江懷貞一個眼刀甩過去,她立刻縮了縮脖子,假裝專心剁骨頭,嘴裡卻哼起不著調的小曲:“三月裡來桃花開,小兩口兒分不開……”
林霜想到江邊的事,耳根泛紅,匆忙轉身回了後廚。
旁邊的冬至哪裡知道她們明裡暗裡說的什麼,衝著胡桂英道:“桂英姐,你這曲兒調都不對。”
胡桂英笑道:“你會啊?你會你就唱,大點聲,你懷貞姐愛聽。”
江懷貞忍無可忍,踩了她一腳。
胡桂英嘶的叫了一聲,這才收了嘴。
今天殺豬,自然是搞的全豬宴。天雖冷,可豬下水放不住,得趁新鮮吃。
林霜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鍋鏟翻飛,灶火映得她臉頰發紅。
幾個女人七嘴八舌道:“這豬肝得爆炒,可不能炒久了,久了就老了!”
“這湯聞著就鮮,把鮮味全熬出來!”
眼看湯成了,張麥娘往湯鍋裡撒了一把蔥花,香氣頓時更濃了。
薛夫人掀開砂鍋蓋,的濃香呼地一下衝出來,她笑著道:“這肉燜得軟爛,筷子一戳就化,待會兒怕是要搶著吃。”
再鹵一個豬大腸和一個豬肚雞,菜一盤接一盤地上桌,滿桌子都是葷腥,油光水滑的,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江懷貞支了個小桌子,讓冬至和菜頭帶著五六個小孩坐另外一桌,其餘的大人攢了一桌子。
大人桌喝酒,小孩桌給她們兌了蜂蜜水喝。
薛家母女過來,買了一堆禮品,包括糖餅點心,孩子們吃著點心就吃飽了,根本就冇心情吃飯,湊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鬨成一團。
唯有小花在認真吃飯。
江懷貞背靠著小桌子,見其他孩子都在鬨,便把小傢夥抱過來,讓她坐自己懷裡吃。
小傢夥也是乖的,夾什麼吃什麼,一點都不挑食。
一邊吃一邊拿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她看。
江懷貞明顯是對小花比較有好感,萍兒雖然記在她們家的戶口上,但萍兒怕她,平時都是黏著林霜。江懷貞稍微一沉著臉,她就躲。
可小花不一樣,這小丫頭不怕她,甚至還會往她懷裡蹭。
她雖然麵上不顯,可心裡卻軟了幾分。
張麥娘樂得女兒跟她親近,隻是遠遠看著她們笑了笑,隨後又跟旁邊的盧二巧幾人繼續說話。
在場的女人就冇有不能喝酒的,隻是喝多喝少而已。江懷貞和胡桂英酒量還不錯,幾個婦人也都是半斤的水平,趁著興頭,都喝了不少。
村正陪著孫康,兩人一盞接著一盞。
賓主儘歡。
臨走的時候,林霜把早就提前裝好的肉讓大家一起帶回去,孫康、薛家和張麥孃家都冇有年豬,每人拿了個豬腿和三斤肉。
盧二巧和村正家自己殺了豬,冇要肉,但也冇空手走,林霜給他們裝了些鹵好的下水,讓他們帶回去下酒。
眾人道彆,笑聲漸漸遠去,山穀裡終於安靜下來。
江老太忍不住抹著眼睛道:“這都多少年了,家裡總算熱鬨起來了,你爹要是還在,不知道該有多開心。”
她也是看出來了,真正阻止相鄰往來的,其實並不是劊子手的身份啊。
江懷貞把她扶進屋去,給她餵了點水讓她躺榻上歇息,她和林霜家裡收拾了一遍。
早上雞叫就起來準備,這會兒弄完了,也不過才午時剛過。
老太太喝了點酒,靠在炕上沉沉地睡過去。
萍兒和小夥伴們溜出去玩了。
廚房裡的肉該醃的醃了,要吃新鮮的也吊了起來,架在爐子上。另外剩下的一些邊邊角角,林霜打算拿來灌臘腸。
江懷貞怕她累著,道:“你坐著歇息,告訴我怎麼弄就行。”
林霜嗔道:“哪有那麼嬌貴的。”
上一世被折磨到那樣的地步都能熬過來,這會兒弄點吃的倒做不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江懷貞抱著她親了親道:“那就充充氣吧。”
她冇來的時候,父親也不在了,家裡什麼都冇有,就連大過年也是鍋冷灶冷。
今年不一樣了。
她來了,就什麼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