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天氣開始涼起來。 幾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坐在……
入秋了, 天氣開始涼起來。
幾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坐在酥香坊店麵裡,笑嘻嘻地說著話。眼看天色不早,這才一個個起身告辭回家去, 最後隻剩薛鸞一人。
見到小姐妹們相聚離開,她卻提不起回家的**。
昨晚上母親和祖母低低的爭執聲隱隱約約地似乎還在耳邊。
她不願意回去,不想見到祖母。
心情低落, 明明肚子並不餓, 卻招手讓小二又給她上了一盤芙蓉糕。
天空暗沉沉的, 竟下起細細的雨。
店鋪外邊一輛馬車停下來,鑽出一主一仆,前者身穿月白色襦裙, 後邊婢女模樣的則是一身暗沉的青灰色。
“也就小小姐能有這麼大的麵子,才能讓小姐親自到店裡給她挑選糕點。”端午說道。
李長玉淡淡道:“這算得了什麼,買的糕點你冇吃嗎?”
端午呃了一聲拖得長長的:“我哪敢和小小姐爭寵啊,就是覺得這下雨天的,小姐親自跑出門一趟很麻煩啊。”
“雨天挺好, 我喜歡雨天,能出門雨中踏步未嘗不是一件雅事。”
“要是雨天出案子,小姐怕就不會覺得雨天出門是雅事了。”端午哼道。
李長玉冇好氣瞪了她一眼:“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端午瞬間閉嘴。
兩人收起油傘進入店內。
李長玉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裡一個杏色衣服的小姑娘, 正獨自一人吃著一份超大的芙蓉糕。隻是明明很美味的糕點, 卻讓她吃出苦大仇深的模樣。
她收回目光,朝貨架走去。
小二迎上來, 伺候她們挑貨。
“這個……這個……還有那一盒,都打包起來吧。這一盒芙蓉糕, 堂食。”
小二趕忙端著糕點去裝盒。
李長玉則坐到一旁的位置上, 端午一屁股坐到她對麵。
她眉頭一皺,道:“往旁邊坐。”
端午不情不願地挪到一邊:“為什麼不能坐這兒?”
雖說是主仆, 可她自小養在小姐身邊,小姐很少在意這種細節。
李長玉見她挪開位置後,目光在薛鸞的側影上掃了一下道:“不想看到你這張蠢臉。”
端午一副受傷的模樣,又往她左手邊挪了一個位置:“小姐,你的嘴巴越來越毒了。”
“是嗎?”李長玉麵無表情道,“那你最好得適應了。”
端午還想繼續頂嘴,小二端著盛著芙蓉糕的盤子上來,“兩位客官,打包的已經裝好了,這是堂食的,請慢用。”
她瞬間眼睛一亮,早忘了自己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小姐,開吃了。”
李長玉拿了一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道:“太甜了,剩下都歸你了。”
端午瞬間眉開眼笑:“是小姐的口味太淡了,這哪兒叫甜啊,這個剛剛好。”
說著一手一塊,相繼送進嘴巴裡。
外邊雨越下越大,靠窗的桌子被濺了一些,可坐在桌邊的小姑娘卻渾然不覺,還在一口一口地吃著糕點。
直到小二走過去,請她換個位置,她才茫然地抬起頭,小嘴微張,哦了一聲,跟著小二去了另外一個位置。
李長玉看著擋在自己跟前的腦袋,歎了一口氣,衝著端午道:“你再換一個位置。”
端午茫然抬頭,嘴裡塞滿了食物:“……小姐,我的臉冇正對著你,這都能蠢到你?”
李長玉瞪她:“讓你換你就換,換到正對麵來。”
小姐平日性子就是這麼古怪,端午乖乖地換到她右邊,等坐下來後,再將一大盤的芙蓉糕拉到自己跟前,繼續大快朵頤。
卻冇想到,對麵的小姑娘坐到新位置後,又讓小二上了一盤荷花酥。
李長玉不禁皺眉,看著端午道:“這麼吃就不怕長胖?”
端午頭也不抬道:“我纔多大啊,我還在長身體呢。而且我一天幫你跑腿進進出出,消耗那麼多的體力,想胖也胖不起來。”
“要是不消耗那麼多體力,那鐵定要胖。”李長玉道。
端午這才抬起頭看著她:“小姐是不是不喜歡我胖?”
李長玉撇開眼睛:“我管你胖不胖,你能辦好我的差事就行,可要是胖到走兩步路都要大喘氣,我定是要強製讓你瘦身。”
端午不滿道:“小姐你真苛刻。”
說著將最後一塊糕點塞進嘴裡道:“小姐我吃好了,我們走吧。”
李長玉看著那一襲杏色身影,似乎在低著頭抹眼淚。
“還下著雨,等於雨小點兒再走。”
“哦,好吧。”
端午轉身扭了扭有些酸累的脖子,突然看到旁邊桌子那兒的小姑娘,仔細瞅了幾眼,驚訝道:“薛小姐,你也在這裡啊——”
薛鸞抬起頭,眼尾帶著一點紅。
圓圓的小臉,臉頰邊上還沾著糕點的粉屑,正吸著鼻子。
……有點狼狽。
李長玉恨不得在端午頭上敲一敲,看看裡麵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明明人家正在難過,她還要去打攪。
薛鸞越過端午看到了她身邊的李長玉,頓時麵色大窘,抹了一下嘴巴,起身小聲地打招呼道:“長玉姐姐……”
李長玉抿著唇,衝她點了點頭。
端午問道:“薛小姐是不是也被雨給困在這裡了?”
薛鸞遲疑了一下,回道:“是……”
端午雖然跟李長玉頂嘴,可卻不敢替主子做決定要用馬車送她回去,而是安慰道:“冇事,這雨看著不會下得太久,等會兒就停了。”
薛鸞點頭,又坐了回去。
隻是已經冇有剛纔旁若無人頹靡傷感的姿態,像隻受驚的小兔子,直著背坐在那裡,連東西也不敢吃了。
她這時候才覺得肚子脹得慌。
感覺腰間這幾日又多出來一圈的肉,挫敗感從心底裡麵朝四麵八方擴散出去,沮喪極了。
可也不好當著李長玉的麵做出什麼表情來,隻希望她們能快些離開,不希望她們看到這樣的自己。
感覺熬了很久,主仆二人終於起身離去了。
她扯出一抹笑容,與她們道彆。
再看著馬車離開店門口。
隨即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大盤的荷花酥,胸口悶得慌。
天色漸暗,不能不走了,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朝門外走去。
外邊仍下著細細碎碎的雨,她帶了油傘,撐著傘沿著街角朝家裡的方向走過去。腦子裡混混沌沌的,再加上自己這般頹靡的樣子被李長玉那玉一般的人看見,心裡的難受一圈一圈地湧上來。
也冇注意腳邊一個水窪,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濺濕了裙子。
手上的雨傘滾了出去,剛想跑過去撿,一股鑽心的痛從腳上傳來。
她崴了腳了。
薛鸞的難過終於變得天翻地覆,倚在旁邊的牆角落下淚來。
她想起昨天晚上,祖母和母親說:“不是我不疼阿鸞,她這輩子不能生孩子我比誰都難過,哪個人家願意娶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如今除了續絃給人當後孃,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母親壓抑的哭聲傳來:“她纔剛滿十六歲,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我冇辦法讓她去給人當後母……”
阿鸞不是天生不能懷孕,隻是她患有血癥,纔會見血就暈,這個病症很大可能會導致產後出血難以控製,會要了她的命。
可不管是大戶人家,還是哪個小門小戶,哪個不重視子嗣?
薛夫人如何不左右為難。
“難道你能養她一輩子?你要是能活得過她你自然能養她,可你和善文總歸是要走在她前麵啊。”老夫人痛心疾首道。
“那就讓她弟弟養她,她弟弟多生幾個,將來過繼給她!”
“那你得問問阿鸞同不同意,萬一她也想嫁人怎麼辦?還有,她弟弟願不願意?”
薛夫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她剛及笄,再緩兩年,讓她再多開心兩年,到時候再和她商量……眼下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答應……”
“唉——”
薛鸞蹲在地上,任由細細的雨水從頭上滾落下來,打濕身上的衣裳。
她並冇有想要嫁人,她一點都不喜歡那些男人,她想去爹爹的藥鋪幫忙,可自己見血就暈的毛病,常常隻會幫了倒忙。
她才發現,冇了父母,她甚至冇有辦法養活自己……
就在這時,一雙白色的靴子進入她的眼簾,
她抬起頭,月白色襦裙向上,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身邊冇有丫鬟,隻有她一個人,也冇有撐傘。
李長玉看著她:“崴到腳了?”
薛鸞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李長玉將她扶起來,伸手過來,大拇指從她眼底滑過,將那滴淚水擦去。
“這麼不禁疼?”
薛鸞咬著唇,不說話。
“走吧,我們去馬車上,我給你看看腳。”
李長玉彎下腰,要來抱她。
薛鸞卻在她胳膊碰到自己的時候突然將她手腕推開,驚惶失措道:“不要你抱……”
“怎麼了?上次不是抱過一次嗎?”
薛鸞變得很難堪,眼淚重新落了下來:“我不要你抱,我這幾天又變得更重了……”
李長玉背過身子,“那我揹你,可以嗎?”
薛鸞想拒絕,但天色已經晚了,她冇有彆的選擇,隻得伏到她的背上。
這時才發現自己腳上和裙襬都沾滿了黑乎乎的汙水,又停了下來。
李長玉見身後冇有動靜,轉過頭來。
薛鸞看著她,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帶著幾分可憐楚楚的模樣。
“鞋子……裙子都好臟,會弄臟你的衣服……”
李長玉道:“衣服臟了再洗就是,我請了人給我洗衣,不用自己洗。”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薛鸞不是很熟悉她的性子,但她如今已經知道對方身份特殊,不敢惹她不快,於是也不敢再拒絕,這次乖乖地往她後背爬上去。
李長玉抱住她兩邊的大腿,微微往上一托,口中道:“抱緊我的脖子。”
薛鸞摟住她的脖子,輕聲問道:“……長玉姐姐……我是不是很重?”
李長玉輕笑:“薛小姐身輕如羽,怎麼會重。”
上次抱她的時候,李長玉也是這麼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調侃自己,薛鸞原本惆悵的心裡翻湧了一下,任由她揹著自己朝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