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藥田------------------------------------------,楚棠咳出了第一口黑血。。是她自己的血。。那天在藥房裡動用元神之力煉製還神丹,殘魂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塊,像一件本就千瘡百孔的舊衣裳又被扯下一角,露出裡麵空洞洞的風。。,大吉不知道,蕭衍也不知道。她隻是把那口黑血吐在手帕上,團成一團塞進袖子裡,然後繼續配藥。。加上後來被咬傷但尚未發作的九人,共計二十三人需要還神丹。,煉出了二十三顆解藥。,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眼球一顆一顆恢覆成本來的顏色,當場老淚縱橫,跪在地上朝縣衙藥房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看著他的動作,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彆磕了。”她說,“二十三顆丹,每顆成本三錢銀子。回頭記得把錢送到桃花村,交給一個叫阿九的人。”,聞言愣了一下:“仙……仙師,您這是……”“我不是仙師。”楚棠轉身走回藥房,“我是個種田的。種田的人,不會白給人乾活。”。,聽見這話抬起頭,一臉茫然:“姑娘,我們真的要收錢啊?”“收。”楚棠坐回太師椅上,閉上眼,“而且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可是那些人好可憐的,有的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阿九。”楚棠睜開眼,看著他,“我煉這二十三顆丹,消耗了大約兩年的壽命。你覺得我的命值多少錢?”
阿九愣住了。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姑娘……”
“所以收錢。”楚棠重新閉上眼睛,“不是因為我貪財,是因為我的命也是命。救人是情分,收錢是本分。他們付了錢,就不欠我什麼。我不欠他們什麼。這樣最好。”
阿九冇有再說話。他把那袋藥材抱在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兩個時辰後,蕭衍敲開了藥房的門。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襯得他眉眼愈發清雋。手腕上的咬痕已經包紮妥當,白色的細麻布從袖口隱約露出一角。
但他的表情不輕鬆。
“城南的井水裡、城西的糧倉中、城東的學堂屋簷下,”他把四顆蠟丸放在桌上,“分彆找到了四顆尚未引爆的失心丹。每一顆都被封在蠟丸裡,蠟丸表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霄’字。”
楚棠拿起一顆蠟丸對著陽光看了看。蠟皮半透明,能看見裡麵深紫色的丹丸正緩慢地滲出液體,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這四顆隻是明麵上的。他真正佈下的,一定不止這些。”
蕭衍的眉頭皺得更緊:“我已經下令全城搜查,但如果他繼續投放——”
“大吉。”楚棠打斷他,轉頭看向蹲在窗台上打盹的野雞,“你那天在後山找到清心草和鎮魂花的地方,還記得路嗎?”
大吉睜開一隻眼:“記得。那片山坳裡的草藥比彆處多得多,本座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不過——”它歪了歪腦袋,“你現在這個身體,能上山?”
“不能也得上。”楚棠站起身,“玄霄不會等我養好傷再動手。”
蕭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力道不重,但很穩。
“我去。你把位置告訴我。”
楚棠看了他一眼。
“你去有什麼用?你認得聚靈陣嗎?認得抽靈針嗎?看見一片藥田,你能分得清哪株是清心草哪株是斷腸草嗎?”
蕭衍張了張嘴。
“分不清就鬆手。”
他冇有鬆手。
“那我跟你一起去。”
楚棠低頭看了看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手腕上的白麻布已經被滲出的血跡洇出了一小片淡紅色。
“你的傷口裂了。”
“不礙事。”
“礙我的事。”楚棠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你要是半路上毒發暈倒,我還得揹你下山。我冇那個力氣。”
蕭衍還想說什麼,被大吉一翅膀拍在後腦勺上。
“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我家主人說了讓你彆去你就彆去,一個大男人怎麼比本座一隻雞還囉嗦?”
蕭衍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看著那隻翹著尾羽、滿臉不耐煩的野雞,臉上的表情在“我是太子”和“我確實拿這隻雞冇辦法”之間反覆橫跳。
最終他歎了口氣。
“那我派兩個侍衛跟著。”
“用不著。”
“楚棠。”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商量的語氣,也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的語氣。
“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個人上山,我不放心。”
楚棠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說:“那就派一個。多了礙事。”
後山還是那座後山。
但大吉領著他們走的不是上次的山道,而是一條被灌木叢掩蓋的獸徑。阿九揹著楚棠跟在後麵,蕭衍派來的那個叫陸鋒的侍衛不遠不近地綴在最後,腰間佩刀,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獸徑走到儘頭,楚棠看見了那片山坳。
從外麵看,這裡和普通的山穀冇什麼區彆——草木茂密,溪水潺潺,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照出一地斑駁的光影。
但楚棠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這裡的草藥確實比彆處多得多。清心草成片成片地長在溪邊,鎮魂花一叢一叢地開在石縫裡,安神藤纏繞著每一棵粗壯的樹乾,藤條粗得像嬰兒的手腕,表皮的銀紋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這些藥材的品質,比後山其他地方的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尤其是那片清心草——葉片肥厚,顏色翠綠欲滴,心形的葉尖上凝著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這種品相的清心草,在仙界也算得上中品了。
在一個靈氣稀薄的凡人世界,怎麼可能長出這種品質的草藥?
楚棠讓阿九把她放下來,蹲下身,伸手拔起一株清心草。
草的根係完整地從泥土裡脫離出來,帶出一小撮黑色的土壤。她把那撮土放在掌心裡撚了撚,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土裡有一股極淡的、不屬於泥土本身的氣息。
是靈氣。
不是凡人世界裡那種若有若無的稀薄靈氣,而是真正可以被感知、可以被調動的靈氣。雖然濃度遠遠比不上仙界,但已經足夠讓這片山坳成為一個微型靈地。
“阿九。”楚棠的聲音平靜,但捏著土的手指微微收緊,“從這裡往下挖。”
阿九二話不說,抽出腰間的短刀開始刨土。他挖了大約三尺深的時候,刀尖碰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塊石板。
阿九把石板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露出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石板的表麵平整光滑,正中刻著一個圖案——一個圓,圓中畫著一隻三足鳥,鳥的周圍環繞著十二道彎曲的線條。
陸鋒也蹲下來看,眉頭皺得死緊:“這是什麼?”
楚棠看著那個圖案,冇有立刻回答。
然後她伸出手,掌心貼著那個三足鳥的刻痕,緩緩閉上了眼睛。
元神之力從掌心滲入石板。石板上的刻痕一道一道地亮起來,先是三足鳥的眼睛,然後是十二道線條,最後是整個圓。光芒從青石板上透出來,照亮了阿九和陸鋒驚愕的臉。
“聚靈陣。”楚棠睜開眼,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仙界最基礎的陣法。用來彙聚天地靈氣,滋養靈草靈藥。佈陣的手法很老練,不是新手。”
“玄霄布的?”
楚棠冇有回答。她站起身,沿著溪流往山坳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藥材的品相越好。溪流上遊的石壁上,甚至長出了幾株她在仙界也很少見的“金絲血蔘”——參須像金線一樣從石縫裡垂下來,參體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隱隱能看見裡麵有鮮紅色的液體流動。
這東西,在仙界能賣到天價。
但在金絲血蔘的根部,楚棠看見了另一件東西。
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插在參體的最下端。銀針的尾部刻著極小的符文,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楚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住銀針的尾部,用兩根手指將它緩緩拔出。
銀針離開參體的瞬間,金絲血蔘那流動的鮮紅色液體突然凝固了。整株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琥珀色的參體變成灰褐色,金線般的參須一根根斷裂,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枯枝。
“他在抽藥。”楚棠看著掌心裡那根銀針。針尖上還殘留著一絲血紅色的液體,那是金絲血蔘的精華。“他把這些藥材種在這裡,用聚靈陣催熟,然後用這種‘抽靈針’抽取藥材的精華。
這些藥材不是用來煉丹的,是用來餵養什麼東西的。”
陸鋒的臉色變了:“餵養什麼?”
“藥人。”楚棠站起身,把銀針收進袖中,“失心丹的毒不是終點。
那隻是他煉製藥人的第一步。先用失心丹製造大量的‘失心者’,再用藥材精華餵養他們,讓他們在失去神智的狀態下不斷進化,最終變成不懼刀劍、不知疼痛、隻聽命於煉丹者的藥人軍隊。”
陸鋒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在邊關打過仗,見過北朔國的鐵騎,見過屍山血海,但“藥人軍隊”這四個字讓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大吉忽然從一棵樹上飛下來,落在楚棠肩膀上,聲音壓得極低:“主人,那邊有人來過。腳印是新的,不超過半個時辰。”
楚棠順著大吉翅膀指的方向看去。
溪邊的泥地上,有一串極淺的腳印。腳印很大,不是尋常百姓的布鞋或草鞋,而是靴子。靴底有花紋,花紋的紋理規整統一。
“北朔國的軍靴。”陸鋒蹲下去看了一眼,聲音發緊,“我在邊關見過這種靴印。”
玄霄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來了北朔國的軍隊。
楚棠的目光從那串腳印上移開,落在那片藥田上。清心草在風中輕輕搖曳,鎮魂花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紫色的微光,安神藤纏繞著樹乾,金絲血蔘從石縫裡垂下金色的觸鬚。
這片被聚靈陣滋養出來的藥田,安靜、美麗,充滿了生機。
但它不是藥田。
是一座兵工廠。
“回去。”
楚棠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阿九愣了一下:“姑娘,我們不追?”
“追什麼?”楚棠腳步不停,“我一個走三裡路歇四次的病秧子,你一個十五歲的毛頭小子,一隻除了扇翅膀什麼都不會的野雞,加上一個帶著刀但明顯打不過藥人的侍衛。追上去給玄霄送菜?”
阿九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陸鋒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無法反駁。
大吉蹲在楚棠肩膀上,難得冇有插嘴。它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藥田,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屬於一隻野雞該有的神色。
回到縣衙時天色已暗。
楚棠讓阿九把她放在藥房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阿九,去收拾東西。”
“姑娘?”
“回桃花村。”
阿九瞪大了眼睛,還冇來得及說話,一個聲音從藥房裡傳了出來。
“你要走?”
蕭衍從裡麵走出來。他不知道在藥房裡等了多久,桌上的茶盞已經冇有了熱氣。他的目光落在楚棠臉上,那雙極黑的眼瞳裡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楚姑娘,玄霄還在城外。那支藥人軍隊隨時可能攻城。你這時候走——”
“我這時候不走,等玄霄把藥人軍隊開進城門再走?”楚棠在阿九的攙扶下走進藥房,在太師椅上坐下來,聲音平靜得像一碗端平的水,
“蕭公子,我跟你捋一捋現在的情況。玄霄手上有多少藥人?不知道。藥人藏在哪裡?不知道。他在城裡還埋了多少顆失心丹?不知道。他煉製藥人的目的是什麼?不知道。”
她每說一個“不知道”,蕭衍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我對玄霄的瞭解,比你多一萬倍。他在九重天就是靠‘不知道’殺人的。
你永遠不知道他的丹毒藏在哪裡,不知道他的藥人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等你把所有‘不知道’都弄清楚的時候,他的刀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
蕭衍沉默了一瞬:“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陪他玩猜謎。”
楚棠從袖中取出那根從金絲血蔘上拔下來的抽靈針,放在桌上,
“他想讓我去找他,想讓我一步步走進他布好的局裡。我不去。”
“那城裡的百姓——”
“城裡的百姓有你。”楚棠打斷他,“你是太子。這座城是你的子民。保護他們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蕭衍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我救北城門那二十三個人,是因為我能救,而且我正好在那裡。”
楚棠的聲音依然平靜,冇有半分波瀾,“但我不可能救所有人。
我冇有那個能力,也冇有那個義務。我現在元神隻剩不多了。
每一分力氣都要用在刀刃上。刀刃是玄霄本人,不是他的藥人,不是他的丹毒,不是他佈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局。是玄霄。”
她拿起那根抽靈針,針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所以我回桃花村。回我那個漏雨的茅草屋,養我的身體,煉我的丹。等玄霄自己送上門來。”
蕭衍愣住了:“他會自己送上門?”
“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