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喧鬧漸漸平息,但空氣中仍瀰漫著一種興奮的餘溫。銅錢被仔細清點,用麻繩串好,放在了秦德昌帶來的木匣裡。
最終統計下來,參與集資的戶數遠超預期,幾乎囊括了全村所有人家,共籌集了將近四貫銅錢。
環視尚未完全散去的鄉親,高聲問道:“各位鄉親,明日我和遠山,要趕早去縣城採購鴨苗。大傢夥兒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順帶捎回來的物事?趁著牛車方便!”
此時正是農曆四月,春耕大忙時節剛過,夏收尚未到來,是一年中相對青黃不接的時候。村民們互相看了看,家裏需要的針頭線腦、農具修補都不是急事,最終大多人隻是喊道:
“裡正,幫俺家帶半斤粗鹽回來就成!”
“俺家也要點鹽!”
“對,帶鹽就好!”
鹽是農家每日不可或缺之物,也是最常見的代購物品。而後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但經過秦浩然身邊時,無不投來感激和讚許的目光,話語也格外熱絡:
“浩然娃兒,真是出息了!在夫子麵前都能說得上話!”
“是啊,要不是浩然讀書用功,得了夫子青眼,這等好事哪能輪到咱們村?”
“好好讀!將來中了秀才,咱們柳塘村也跟著沾光!”
秦浩然一一禮貌地躬身回應,臉上帶著符合年齡的靦腆笑容:“叔伯嬸娘們過獎了,是夫子仁心,惦記著鄉鄰。”將功勞全都推給李夫子,自己則表現得謙遜知禮,這更贏得了族人們的好感。
最後,秦德昌抱著錢匣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低聲對秦浩然說:“浩然,明天我們去縣城,除了買鴨苗,你也想想,可需要什麼書籍筆墨?縣城的書齋比鎮上貨品齊全,若有想買的,叔爺給你捎回來。”
秦浩然心中一動,早就想多涉獵一些書籍,隻是鎮上書鋪規模太小,選擇有限。略一思索,便開口道:“多謝叔爺。侄孫想和你們一起去縣城,到書齋裡看看,順便想要一些蒙學讀物,名為《增廣賢文》和《聲律啟蒙》《試帖詩百首詳解》。若書齋有售,煩請叔爺為侄孫購買。”
秦德昌雖不太清楚這本書具體內容,但聽說是蒙學讀物,又能讓浩然長見識,立刻滿口答應下來:“成!明日你跟叔爺一起去縣城書齋看看!”
翌日,淩晨三點多,天色漆黑如墨,萬籟俱寂,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劃破寧靜。
秦遠山躡手躡腳地摸黑起來,穿戴整齊,然後輕輕推醒旁邊鋪上的秦浩然,壓低聲音:“浩然,醒醒,該走了。”
秦浩然本就心裏有事,睡得警醒,聞言立刻睜開眼,適應了一下黑暗,悄無聲息地開始穿衣。儘管動作極輕,那細微的窸窣聲還是驚動了睡在另一邊的堂哥秦禾旺。
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嘟囔著問道:“浩然…啥時辰了?你幹啥去?”
秦浩然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解手。”
若是平時,這個藉口或許能糊弄過去。但今日秦禾旺似乎睡得不太沉,或許是潛意識裏對昨日養鴨之事太過興奮,嘟囔著:“我也去…”
竟也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趿拉著鞋子就要跟著秦浩然往外走。
秦浩然心中暗道不妙,卻已無法阻攔。兩人一前一後剛推開房門,就看到堂屋角落裏,一盞小小的豆油燈已經被點燃,昏黃的光暈勾勒出秦遠山正在檢查牛車套具的身影。
秦禾旺頓時完全清醒了,看著父親這副出遠門的打扮,又看看身旁穿戴整齊的堂弟,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爹!你們這是…要去鎮上?不對,去縣城?”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寂靜的淩晨格外刺耳。
秦遠山皺了皺眉,知道瞞不住了,隻得低喝道:“嚷什麼嚷!驚醒了你娘看我不揍你,我們是去縣城辦正事,給村裡買鴨苗,帶你弟去買書,你老實在家待著。”
秦禾旺一聽,立刻不幹了,扯著父親的衣袖,開始耍賴:“我不!我也要去,爹,帶我去嘛!我保證聽話,不亂跑!我也能幫忙看鴨子!”一邊說,一邊用渴望的眼神看向秦浩然,希望能得到聲援。
秦浩然抿了抿嘴,沒有開口。
秦遠山被兒子纏得煩躁,又怕動靜太大,揚起手作勢要打:“你去什麼去!縣城是你小子能瞎跑的地方嗎?趕緊回去睡覺。”
秦禾旺見狀,乾脆往地上一蹲,開始假哭乾嚎起來,聲音雖壓著,但那副鬼哭狼嚎的架勢在寂靜的夜裏也足夠擾民。
果然,沒過片刻,裏屋傳來了陳氏不滿的聲音:“大半夜的,你們爺倆鬧什麼呢?還讓不讓人睡了?”
秦遠山臉色一僵,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陳氏披著外衣走出來,看到這情形,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了看滿臉期盼的大兒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卻眼神清亮的侄子浩然,嘆了口氣。她深知丈夫這次進城責任重大,帶著個半大小子確實添亂,但看著兒子那渴望的模樣,終究是心軟了。
陳氏打斷兒子的表演,對秦遠山說道:“行了行了,別嚎了!兒子要去就讓他去吧,多個人,也能幫著看看東西,長長見識。禾旺,你給我聽好了,去了縣城一切聽你爹和裡正爺爺的,要是敢亂跑惹事,回來腿給你打斷!”
又轉向秦浩然,語氣柔和了些,“浩然,你也幫著看點你哥。”
說完,陳氏轉身回屋,窸窸窣窣一陣,又走了出來,將一小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塞到秦遠山手裏,低聲道:“拿著,難得去趟縣城,帶他倆在城裏吃點好的,別餓著孩子。”那銅錢不多,卻是一個農家主婦能從牙縫裏省出的最大體貼。
秦遠山瞥了一眼瞬間眉開眼笑、恨不得立刻蹦起來的兒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但還是將錢收好。事已至此,也隻能帶著了。
一行人悄悄出了院門,與早已等候在村口的裡正秦德昌及其兒子秦守業,以及村裡另一個趕車好手秦二牛。六個人擠在一輛牛車上,在濃重的夜色和清冷的空氣中,離開了沉睡的柳塘村。
秦浩然和秦禾旺擠在堆放著空竹筐的牛車一角,身上蓋著一條舊氈子禦寒。秦禾旺一開始還興奮地東張西望,但四週一片漆黑,隻有車頭懸掛的那盞防風油燈投射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麵。
沒過多久,睏意再次襲來,兩人又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秦德昌和秦遠山則低聲交談著,核對要購買的物品清單,主要是鴨苗,還有村民囑託的鹽,以及給浩然買的書。秦遠山和秦二牛輪流駕車,警惕地注意著路況。
時間在牛車的顛簸和吱呀聲中緩緩流逝。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逐漸驅散黑暗,道路兩旁的景物變得清晰起來。
田野碧綠,早起的鳥兒開始在枝頭鳴叫。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被光線和鳥鳴吵醒,揉著眼睛,看著更加開闊的景色美不勝收。
當日頭升高,空氣中帶著暖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的、比清水鎮規模大上數倍的建築群,青灰色的城牆輪廓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秦德昌指著前方:“到了!前麵就是景陵縣城了!”
牛車隨著人流,從高大的城門洞下穿過,繳納了少許入城稅後,便算是正式進入了縣城。
秦德昌指揮著秦遠山趕車,沒有在繁華的主街停留,而是熟門熟路地拐進了一些相對狹窄的街巷,直奔城裏的牲畜家禽市場。
越靠近市場,空氣中的禽畜味道越發濃鬱,各種嘰嘰喳喳不絕於耳。
市場佔地頗廣,用簡陋的木柵欄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有賣牛的、賣羊的、賣豬的,而他們要找的鴨市,則在靠近一片水塘的區域。
來到鴨市,眼前景象更是熱鬧。一個個用竹篾編成的扁圓形大筐簍整齊排列,裏麵擠滿了毛茸茸、黃澄澄的鴨雛,如同一個個活動的金色絨球,發出細嫩而密集的啾啾聲。
一些大些的鴨苗已經開始褪去部分絨毛,露出下麵新生的羽毛。賣鴨的販子們站在各自的攤位上,大聲吆喝著: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的荊江麻鴨苗!精神頭足,好養活!”
“便宜賣了便宜賣了!包活包健康!”
秦德昌讓秦二牛看好牛車,而後帶著眾人一起,開始逐個攤位仔細檢視、詢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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