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木籠上,姿態竟有幾分慵懶,彷彿不是坐在囚車裏,而是坐在自家花園的涼椅上。
“此輩吠聲,何足掛齒?”
抬眼斜睨,語氣裏帶著不可一世的驕橫,淡淡道:“不出十日,我必復出。”
百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回頭對校尉說:“聽見沒有?這位嚴公子說十日之內必復出!哈哈哈哈!”
校尉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笑容就有點不自然了。
嚴雍雖倒了,可嚴家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盤根錯節,誰知道會不會真有什麼後手?
百戶也想到了這一層,笑意漸漸斂去。
揮了揮手,示意繼續趕路。囚車駛進北鎮撫司大門,身後的罵聲終於徹底遠去。
下了囚車,嚴東樓麵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獄卒帶著他穿過幽暗的過道,將其關入一間牢房。
他在稻草堆旁站了片刻,才坐下。
隔壁囚室關著一名江洋大盜,蓬頭垢麵,衣衫襤褸。
扒著木欄探頭張望,嘿嘿怪笑了兩聲,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這不是嚴閣老府上的東樓公子嗎?怎麼,也來這詔獄裏住店了?”
嚴東樓沒有理會。
那盜賊卻不依不饒,又湊近了些,上下打量著他,嘖嘖連聲:“嘖嘖嘖,當年你坐在八抬大轎裡,前呼後擁,街上的人見了都得跪。老子在路邊多看你一眼,就被你家的狗腿子打了個半死。你也有今天啊!”
說著,朝嚴東樓那邊狠狠啐了一口。
嚴東樓依然不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過道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獄卒一前一後走來,前麵的老獄卒提著一盞油燈,後麵的年輕獄卒拎著一個木桶。
油燈的光晃在嚴東樓臉上,他依然不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老獄卒走到牢門前,把油燈掛在牆上的鐵鉤上,叉著腰,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嚴東樓,嘿嘿笑了兩聲,開口道:“嚴公子,該用膳了。這間牢房可還住得慣?怕是比不上您家的花園吧?要不要小的給您換一間寬敞的,再擺上幾盆蘭花?”
嚴東樓依舊不語。
老獄卒蹲下身,用鑰匙敲了敲木柵,叮叮噹噹的響聲在寂靜的牢房裏格外刺耳。回頭對年輕獄卒說:“你聽說過沒有?這位小閣老,一頓飯要上百道菜,一晚上要睡五個小妾。嘖嘖,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年輕獄卒湊過來,探頭看了看嚴東樓,咂舌道:“真的假的?上百道菜?那得多大的排場!”
“排場再大,如今也隻剩下這個了。”
年輕的獄卒在木桶中打了些食物,倒入碗中後。
好奇地打量在稻草堆上坐著的嚴東樓,回頭對老獄卒說:“這就是嚴東樓?看著跟條死狗似的。”
老獄卒冷笑一聲:“可不就是條死狗?還是條咬過人的瘋狗。如今落了難,誰都能踩上一腳。”
年輕獄卒把碗往地上一擱,跟著罵了一句:“這種狗東西,多活一天都是浪費糧食。給他送飯,還不如餵豬。”
老獄卒擺擺手:“走吧走吧,讓他自個兒在這兒做他的春秋大夢去。飯送到了,愛吃不不吃。”
兩人提起食盒和空碗,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過道盡頭。
嚴東樓忽然朗聲大笑,聲音裡沒有半點懼意:“徐啟小兒,不過僥倖!皇上若知我才,必赦我!”
笑聲漸歇,靠在牆上,仰頭望著仰起頭目光沉定,竟像是在端詳著什麼前程錦繡的景象,大聲說道:
“天下之才,惟我,我死,誰復能當國?”
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裏迴響,沒有應答。
隔壁的盜賊縮在角落裏,也不再出言嘲諷。
盜賊雖然是個粗人,卻也聽得出來,這人不是瘋了,是當真覺得自己不會死在這裏。
八月十四,古北口告急的急報送入京城時,天色已近黃昏。
“八百裡加急!古北口急報!”
兵部的人趕來,取出急報,展開一看,眾人臉色都變了。
古北口長城被攻破。
蒙古俺答汗率數萬騎兵,於八月十三日猛攻古北口,薊州總兵率兵迎戰,激戰一日一夜,邊軍不敵,總兵戰死,副將以下傷亡三千餘人。
古北口長城防線全線崩潰,蒙古騎兵長驅直入,如決堤之水,直撲京城。
訊息送入宮中時,天奉帝正在乾清宮用晚膳。
麥福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麵色凝重,雙手捧著一份急報。
“聖上,古北口急報。”
天奉帝放下粥碗,接過急報,展開來看。
“古北口…破了?”
麥福低著頭,不敢說話。
天奉帝將急報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一腳踢翻了麵前的膳桌,碗碟劈裡啪啦碎了一地,粥菜湯水濺了一身。
怒不可遏,聲音在空曠的乾清宮中回蕩,如同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朕的邊關!朕的長城!朕的將士!一個個都是做什麼的!”
太監宮女們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
麥福跪在最前麵,一動不動。
天奉帝喘息未定,在殿內來回踱步。吩咐道:
“傳旨,明日五更,文武百官齊集奉天殿。朕要廷議。”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便已齊集午門外。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
有人開始私下議論:
“聽說聖上在乾清宮發了一天的火,誰也不敢靠近。”
“古北口破了,聖上能不火嗎?”
“嚴閣老…致仕了,朝中沒有主心骨了。”
“噓,小點聲。”
秦浩然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
目光平靜如水,他知道,皇帝這是在冷暴力。
不露麵,不發話,不表態,讓群臣自己去猜、去慌、去吵。
等到所有人都亂了方寸,皇帝再出來,一錘定音。
這是天奉帝慣用的手段。
待殿中氣氛烘到火候,徐啟得了旨意,從禦案上恭恭敬敬捧起一道敕諭,轉身麵向群臣,朗聲宣讀。
敕諭不長,卻句句似鞭,直抽得滿朝文武不敢抬頭:
“邊備廢弛,致使虜騎迫近京師。爾等卿士,食朝廷之祿,擔君父之憂,今乃戰和不決,議論紛紜,屍位素餐,誤國至此!朕心深痛,朕心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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