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一個傍晚,秦浩然從文華殿講學出來,在宮道上遇見了麥福。
麥福笑著拱手:“秦大人。”
秦浩然連忙還禮:“麥公公。”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麥福忽然壓低聲音道:“秦大人,這些日子,您可沒少在聖上跟前吹風啊。”
“麥公公說笑了。下官不過是講學之餘,陪聖上說說話,哪裏敢吹什麼風。”
麥福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
“秦大人不必過謙。咱家在宮裏伺候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您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瞞不了咱家。”
麥福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秦浩然。
夕陽照在他臉上,將他的麵容映得半明半暗。
“秦大人,您這般佈局,莫非……是要與首輔大人,見個死活?”
這話問得單刀直入,不留半點餘地。
秦浩然也停下了腳步。
宮道上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侍衛巡弋的腳步聲,風吹過宮牆,帶起一陣細微的呼嘯。
兩人對視了片刻。
秦浩然拱了拱手,低聲道:“麥公公,身在朝廷,由不得自己。”
麥福目光定定地望著秦浩然的眼睛,像是在掂量這話裡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麥福輕輕嘆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瞭然:“秦大人,咱家明白了。”
沒有再多言,轉身便走。
宮道寬闊,夕光斜照,秦浩然站在原地,望著麥福漸漸沒入朱紅宮門的暗處。
秦浩然心裏清楚,麥福會幫自己。
不是交情,是時勢。
嚴雍若倒,於麥福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新首輔登台,總要倚仗內廷。
而他麥福掌著司禮監,也需要外朝的臂助。這是一樁買賣,各取所需。
秦浩然收回目光,轉身朝宮門外走去。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秦浩然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的街景。
六月的京城,夜市還沒散,茶館酒樓裡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傳來。
街邊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圍在一起,似乎在議論嚴東樓的罪過,情緒激動。
秦浩然知道,民間的輿論,正在發酵。
接下來京城裏關於嚴家的議論越來越多。
茶樓裡,說書人不敢明著講,但拐彎抹角地說些“賣官鬻爵”、“喪期宴飲”的故事,聽眾心領神會,鬨笑之餘,少不得罵幾句無法無天。
酒肆之中,幾名落第舉子酒意上湧,拍案怒罵:“嚴世蕃何德何能!不過仗著其父首輔之勢,公然鬻官賣爵,一個郎中職位竟要價數萬兩!我等十年寒窗苦讀,皓首窮經,到頭來竟不及旁人囊中金帛!”
話音未落,又有人介麵,聲音更大,引得鄰座紛紛側目。
街坊巷陌間,婦人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聽說了嗎?嚴家那位,母親死了還沒出殯,就在靈堂後麵喝酒唱曲兒呢!”
“可不是嘛…這般不孝的東西,遲早遭天雷劈!”有人啐了一口,又忙掩住嘴,四下張望。
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惡毒。
有人說嚴東樓在喪期內納了五個小妾,有人說嚴東樓私吞了朝廷的軍餉用來蓋園子...
真真假假,沒人去分辨。
人們隻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個權臣的兒子,一定是無惡不作的。
那些原本依附嚴雍的官員,態度開始微妙地變化。
七月十五中元節,嚴雍於府中設醮祭祖。往年此日,京中官員爭相趨附,車馬盈門。
今年卻門可羅雀,僅有數名死黨到場,餘者皆託故不至,寥寥而已。
嚴黨的人開始動搖了。
他們嗅到了風向的變化。
在官場上混的人,別的本事可以沒有,但“看風向”的本事必須有。
皇帝留中不發鄒應龍的奏疏,表麵上是在保護嚴家,但同時也意味著皇帝沒有駁回彈劾。
更關鍵的是,皇帝頻繁召見嚴雍,每次談完嚴雍的臉色都不好看——這不像是在保護,倒像是在敲打。
有人私下議論:“首輔這回怕是懸了。”
也有人心存僥倖:“聖上念在老臣的分上,最多訓斥幾句,不至於真動手。”
但更多的人選擇了觀望。不靠攏,也不疏遠,先看看再說。
七月底,又一份彈劾奏疏遞了上來。這次是南京都察院的禦史張永明,彈劾嚴東樓在南京侵佔民田、逼死人命。
與鄒應龍的奏疏相互印證,一條一條,有鼻子有眼。
天奉帝依然留中不發。
但這一次,留中的時間更短。
三天之後,皇帝下旨:密衛將嚴東樓從南京押解進京,交三法司會審。
嚴雍在文華殿外聽到這個訊息,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身邊的書吏連忙扶住他,他擺了擺手,推開書吏,獨自一人走進了直房。
那一整天,嚴雍沒有出過直房的門。
傍晚時分,有書吏送茶進去,看見嚴雍坐在椅子上,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麵前攤著一份空白奏疏,一個字都沒有寫。
那書吏後來跟人說起,嘆了口氣:“首輔老了,真的老了。”
就在密衛南下南京的同時,大同鎮守太監張永的密奏送到了司禮監。
鎮守太監是皇帝派駐在各地總兵身邊的耳目,負責監視地方軍政,直接向皇帝密報。
這份密奏是從大同快馬送來的,封皮上寫著“密奏”二字,火漆封緘,任何人不得擅自拆閱。
麥福接過密奏,看了一眼封麵,沒有急著呈給皇帝,而是先在自己屋裏坐了下來。
密奏的內容是關於大同邊備的。
張永寫道:大同總兵仇鸞,貪汙軍餉,剋扣士卒,邊軍士氣低落。近日蒙古俺答汗部頻頻調動,似有南侵之意,而大同邊牆多處坍塌,烽火台年久失修,仇鸞卻不上報、不修繕。張永請求朝廷速派大員巡查大同,整頓邊備。
麥福看完,沒有動,靠在椅背上,閉著思索,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他在想一件事:仇鸞是誰的人?
仇鸞是靠嚴雍的舉薦才當上大同總兵的。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兩年前,大同總兵出缺,嚴雍力排眾議,推薦了仇鸞。
當時兵部有人說仇鸞資歷不夠,嚴雍一句“將在外,不拘小節”,硬是把仇鸞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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