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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耳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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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寫得很快,幾乎是一氣嗬成,彷彿那些字不是他寫出來的,而是從心底流淌出來的。

駢四驪六,對仗工整,辭藻華美而不浮誇,莊重典雅而不呆板。

首述天眷:

“維某年歲次某月某日,皇帝遣某官某,冊立皇長子載坤為皇太子。伏以天眷有德,立儲以固國本;祖功垂統,建嗣以承宗祧。”

次陳祖德:

“仰惟列聖,創垂艱難。世祖肇基,定鼎中原;太宗拓土,混一海內;列聖相承,重熙累洽。百五十載之治平,億萬斯年之基業。”

再言皇恩:

“今皇帝陛下,聖神文武,寬仁恭儉。宵衣旰食,勤政愛民。念國本之當建,慮宗廟之無托。詢謀僉同,冊立長子。”

寫到末段祈願之處,筆鋒忽然柔和下來,寫下了這樣幾句:

“惟願殿下,日進德業,明君臣之義,察稼穡之艱。上承聖心,下安黎庶。宗廟享之,子孫保之。”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讀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將祝文稿小心地放在一旁,等墨跡晾乾,明日便可交稿。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窗外,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輝如水,灑在院子裏。

叔爺走了兩個多月了。

這兩個多月裡,每日早出晚歸,在翰林院、詹事府、禮部之間來回奔波,處理不完的公文,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

忙碌像一劑麻藥,暫時麻痹了心中的痛。

但每當夜深人靜,獨自坐在書房中時,那種痛便會重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打著胸口。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夏夜的涼意,吹散了書房中的悶熱。

他將祝文稿仔細收好,吹滅了燈。

窗外,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清輝如水,灑在書案上,灑在那盞已經涼了的茶上,灑在秦浩然略顯疲憊的臉上。

六月的朝堂,表麵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太子冊立之事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欽天監已經卜定了冊封吉日,冬至大朝會,還有將近五個月。

禮部的籌備工作有條不紊,工部鑄造的金冊金寶也已經完成了大半。趙郎中每日往工部跑,盯著工匠鑄造,不敢有絲毫馬虎。

翰林院的祝文、內閣的冊文,都已擬好,隻等最後審定。秦浩然的祝文交上去之後,沈硯卿隻改了兩個無關緊要的字,便通過了。

而六月中旬,又一支箭射了出來。

都察院禦史鄒應龍上了一道彈劾奏疏,彈劾的不是嚴雍,而是嚴雍的兒子嚴東樓。

鄒應龍的奏疏寫得很長,洋洋灑灑數千言,但核心內容隻有三條。

第一條,貪腐賣官,禍亂朝綱。

奏疏之中,鄒應龍羅列詳實證據,直言嚴東樓倚仗其父首輔之勢,將朝廷官職當作市井貨物,大肆鬻官納賄,毫無避諱。

其中最令人咋舌的兩樁,莫過於項治元斥資一萬三千兩白銀,換得吏部郎中一職;潘鴻業亦以二千二百兩重金,謀得知州之位。鄒應龍在疏中痛斥:“專利無厭,私擅爵賞,鬻官賣爵,如市賈然。”

秦浩然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如市賈然,像市場做買賣一樣。這四個字,罵得狠,也罵得準。

第二條,居喪失德,悖逆禮教。

鄒應龍直指嚴東樓在其母歐陽氏喪期之內,全然不顧丁憂之禮,聚狎客、擁艷姬,終日酣歌宴飲、縱情聲色,所言“聚狎客、擁艷姬,酣歌曼舞,滅絕人倫”,字字如刀。

父母喪期,子女需守孝三年,斷酒肉、禁宴樂、停嫁娶,此乃維繫人倫綱常的根本。

嚴東樓此舉,並非簡單的失儀,而是觸犯了“大不孝”的重罪,是對禮教的公然踐踏。

貪腐尚可酌情論罪,可違逆喪禮、棄孝背德,卻是朝野上下皆不能容的大過,這不僅是失德,更是丟了士大夫的立身之本,棄了為人子的基本底線,其罪遠勝貪墨。

第三條:侵佔民產。

鄒應龍指控嚴東樓在南京、揚州等地廣置田宅,多達數十所,其中大部分是通過強取豪奪的手段得來的。許多百姓被逼得傾家蕩產、流離失所。

這三條罪狀,單獨拎出一條,便足以將嚴東樓打入深淵,讓他付出慘痛代價。

尤其是第二條違逆喪禮之罪,更是直擊要害,無可辯駁。

而嚴東樓是嚴雍的獨子。

如果嚴東樓倒了,嚴雍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

天奉帝對鄒應龍的彈劾奏疏,最初的反應是冷淡的。

將奏疏留中不發,既不下旨查辦,也不駁斥,就那麼擱著。

按照宮裏的規矩,奏疏留中超過三日,便算是皇帝“不打算處理”。

三日過去,五日過去,十日過去,奏疏還是壓在禦案上。

朝中的人都在觀望。

支援嚴雍的人鬆了一口氣,以為皇帝是在保護嚴家。

反對嚴雍的人則暗暗著急,擔心這次彈劾又要不了了之。

但秦浩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皇帝雖然留中了鄒應龍的奏疏,卻開始頻繁地召見嚴雍。

每隔一兩天,嚴雍便要被叫到文華殿去,一談就是大半個時辰。

沒有人知道皇帝跟嚴雍談了什麼,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嚴雍每次從文華殿出來,臉色都不太好。

雖不知道皇帝跟嚴雍談了什麼。

但知道一件事:皇帝對嚴雍的態度,正在發生變化。

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點一點積累的。

就像滴水穿石,一滴水看不出什麼,但日積月累,石頭終究會被滴穿。

秦浩然自己,也在有意無意地推動這種變化。

每次在文華殿講學之後,皇帝偶爾會留他說幾句話。

秦浩然從不主動提起朝政,更不會直接批評嚴雍。

但皇帝問起某個問題,秦浩然會恰到好處地引用一段歷史,講一個前朝的故事,讓皇帝自己去品,自己去悟。

比如有一次,皇帝問他:“秦卿,你且說說,前朝為何會頻發宦官之禍?”

秦浩然聞言,垂首回奏:“回聖上,前朝宦官之禍,表麵觀之,是宦官恃寵擅權、禍亂朝綱,實則根源在於君權旁落。

蓋因皇帝寵信內侍,委以重權,令其代行皇權,久而久之,宦官便漸成氣候,形成一股獨立於內閣、六部之外的勢力。此股勢力既不受內閣票擬約束,亦無禦史彈劾監督,一旦羽翼豐滿,便尾大不掉,終成禍患。”

皇帝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未發一言,卻顯然將這番話聽進了心裏。

秦浩然察言觀色,又充道:“而宦官之禍另有一層深層緣由,是皇帝身邊無可用可信之臣。

若皇帝不信任內閣輔臣,不倚重六部官員,不納言官諫言,便隻能將心腹寄託於身邊內侍。信任一旦錯付,權責失衡,禍患便會接踵而至,難以遏製。”

皇帝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緒難辨,依舊未置一詞,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秦浩然心中瞭然,這番看似閑談的進言,皇帝已然聽進了心底,無需多言,點到即止便是最好。

又有一次,皇帝談及天下稅賦,忽然問及江南稅賦之事,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秦卿,你對江南稅賦,可有什麼看法?”

秦浩然躬身回奏:“回聖上,江南之地富庶,乃國庫稅賦之重鎮,稅賦偏重,本是常理。但臣以為,稅賦再重,亦需有度,萬萬不可竭澤而漁、殺雞取卵。

臣在朝中耳聞,江南有些地方,豪強權貴兼併土地之風盛行,小民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繁重稅賦。

而豪強之家,田連阡陌、富甲一方,卻憑藉權勢,巧立名目逃稅漏稅,將負擔盡數轉嫁於百姓。

長此以往,必致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國庫雖看似充盈,實則根基空虛,民怨漸生,終非國家之福。”

皇帝聞言,眉頭驟然蹙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你是說,江南有豪強公然兼併土地、逃漏稅賦?”

秦浩然連忙叩首:“臣不敢妄言,隻是偶聞坊間傳言,不敢欺瞞聖上。聖上若有疑慮,可遣親信官員前往江南查訪,真假虛實,一問便知。”

自始至終,未敢點名道姓,未提嚴東樓一字,卻字字都暗藏機鋒。

秦浩然心中清楚,皇帝何等聰慧,必然會自行思忖,江南的豪強之中,誰家田產最廣?誰家勢力最盛?

鄒應龍的彈章中,早已寫著,嚴東樓在南京、揚州一帶廣置田宅,且多為強取豪奪而來。

皇帝雖將彈章留中不發,未作處置,但那疏中所言,定然早已過目,記在心中。

秦浩然所做的,從不是直接詆毀嚴雍父子,不是直言“嚴雍當倒”,而是不動聲色地給皇帝提供線索、鋪陳思路,讓皇帝自己去聯想、去推理、去得出最終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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