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啟起身輕執茶壺,起身先為秦浩然將茶盞斟滿,再自添新茗,倚向椅背,繼續開口:
“左惟清已然看清形勢,主動收手,不再提彈劾之事。嚴閣老那邊亦偃旗息鼓,不再反擊。
雙方就此罷手,朝堂之上看似復歸往日平靜。
人人皆斂聲屏氣,俯首而行,唯恐一言不慎,便引火燒身。
立刻揚州水患已退,浙江倭寇遠遁,河間府蝗災消弭,榆林、宣府一線的韃靼亦撤兵北歸。
萬事彷彿重歸舊序,似是風波未曾掀起。可朝中之人心中皆明,此番爭鬥,早已悄然改寫了廟堂格局。”
秦浩然眉頭微蹙,並未多言。
“這一局,左次輔終究是輸了。雖仍居次輔之位,卻已是元氣大傷。其麾下黨羽多遭貶謫,劉不息被調離京師,改任南京閑職,表麵平調,實則與流放無異。
其餘科道言官,或降職,或外放,更有甚者被勒令致仕。左惟清多年經營的羽翼勢力,盡被嚴雍逐一剪除,如割韭一般,一茬盡去。”
“那嚴首輔情形如何?”
徐啟苦笑一聲,笑意間夾雜著幾分無奈,亦有幾分嘆服:
“嚴首輔穩坐鈞軸,分毫未動。”
書房內一時寂然,秦浩然端起茶盞,輕拂浮沫,淺啜一口。繼續詢問:
“嶽父之意,左次輔或將引退?”
徐啟點了點頭。
“他已經上了辭呈,聖上還沒有批,但估計也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了。”
他頓了頓,看著秦浩然,目光深沉而複雜。
“左惟清一退,次輔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按資排輩,該我頂上去了。”
意味著要與那位把持朝政十幾年的老首輔正麵交鋒。
成,則位極人臣,名垂竹帛。
敗,則身死名滅,覆宗絕祀。
“浩然。你覺得此局該如何破?”
秦浩然知道嶽父不是在問他有沒有辦法。
嶽父在朝中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局麵沒應對過?嶽父問他,不是因為他有答案,而是因為嶽父需要一個決斷。
想通了這一層,秦浩然便有了主意。
“嶽父垂詢,小婿久離朝班,朝堂諸事多有不諳,若輕言獻策,恐有疏漏,反誤了嶽父大事。”
抬頭凝望著嶽父,神色從容繼續開口:
“不如…小婿陪嶽父手談一局如何?”
徐啟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捋須而笑,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以棋局喻時局,以落子喻謀略。
“好。”徐啟站起身來,走到書架旁。
從最底層取出棋盤與棋子,一黑一白,都是雲南的永子,質地溫潤,光澤內斂。
將棋盤擺在書案上,長者執白,坐東。幼者執黑,坐西。(注對弈之時,長者居東,幼者居西,東為尊,西為卑。)
徐啟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上。
秦浩然拈起一枚黑子,在左下角星位落子。
兩人便這樣一替一著地下了起來。
起初,秦浩然的棋風一如往常。
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先佔角,再守邊,不急於擴張,也不輕易進攻。每一子落下之前,都要思量再三,算清後續三五步的變化。
幾步棋下來,秦浩然便覺得自己的棋被徐啟牽著鼻子走。
他占角,徐啟便掛角。
他守邊,徐啟便拆邊。
他擴張,徐啟便打入。
覺得自己像是一頭被套上了韁繩的牛,怎麼走都走不出徐啟的手掌心。
每落子拓地,徐啟便應手侵入,步步緊逼。秦浩然隻覺自身如被韁繩縛住的耕牛,縱輾轉騰挪,終究脫不開對方掌控。
行至中盤,他執白於右下角一隅,已被徐啟的黑棋團團圍困,進退維穀。
他在心中默演數般變化,卻發覺無論如何籌算,皆難全身而退。
或忍痛棄子,一棄便是十餘目之地盡失。
或苦苦求活,即便勉強做活,亦形如困獸,外勢盡喪。
或鋌而走險開劫爭持,奈何己方劫材匱乏,終究難以為繼。他抬起頭,看了徐啟一眼。
徐啟正麵帶微笑地看著棋盤,神色從容,氣定神閑。
徐啟所落之子,從非僅是棋枰上的黑白,而是天下大勢。
嚴雍、左惟清、九五之尊、滿朝文武,皆如棋子,早已在他胸中排布分明。
棋風是以勢馭人,以靜製動。與之較耐心,更難敵其篤定。
秦浩然微微一笑,向嶽父坦言自己的抉擇:拚命。
說罷拈起一枚白子,孤身深入黑陣,竟無半子呼應,恰似死士陷陣,一往無前。
棋子輕叩枰麵,落於徐啟的腹地之中,孑然孤立,四麵皆為黑棋環伺,宛若一葉孤舟闖入驚濤駭浪,飄搖無依。
徐啟見狀微一錯愕,抬眸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這不是秦浩然的棋風。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女婿的棋一向中規中矩,不急不躁,像一個循規蹈矩的讀書人。
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變化都算得清清楚楚。
跟他下棋,就像是跟一個算學先生在過招,步步合理,卻少了一點靈氣。
但這一步,卻像是一個亡命之徒,不計後果,不計得失,隻顧向前沖。
徐啟搖了搖頭,不以為意。
年輕人嘛,偶爾冒進一下,也是正常的。
繼續按自己的節奏落子,補了一手,把那個孤子圍得更緊了一些。
在他看來,那枚黑子已經是甕中之鱉,遲早要被他吃掉。
可秦浩然行棋愈發恣肆狂放,竟索性捨棄困於重圍的殘子,轉而在棋盤各處尋釁滋事,點燃烽火。
忽而在此處深入破空,忽而於彼處侵削地界,全然不依常法落子。
棋子看似散亂無章,如孤蠅亂撞,實則每一手都暗藏殺機,佈下陷阱。
徐啟隻得被迫四處馳援救火,此處落子補強,彼處著手防範,漸漸顯得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原本沉穩的行棋節奏被徹底打亂,精妙佈局亦隨之支離破碎,手中優勢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想保住這塊空,又想守住那片地,還想吃掉秦浩然的那幾個孤子。
腦子在飛速運轉,計算著各種變化,但越算越亂,越算越糊塗。他的手指開始遲疑,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老手,而像一個被牽著鼻子走的棋子。
反觀秦浩然,越下越放得開。
棋子雖四處散落、各自為孤軍,卻並非坐以待斃,而是主動出擊。
不求苟活,但求攪局。每一子都如一星火光,雖微,卻足以燎原。
混戰之中,徐啟的優勢漸被蠶食,秦浩然的劣勢亦被一點一點彌補。
那些散落的孤子,竟一個個活了過來。
非靠做眼求活,而是彼此呼應,借劫爭相援,以亂局求生。
徐啟的白棋被攪得七零八落,顧此失彼,進退失據。
至收官之時,局麵已難分高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