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秦浩然起得很早。
武昌行台的院子裏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株老梅在牆角開了兩三朵,淡淡的香氣混在霧氣裡,若有若無。
秦禾旺從廂房裏出來,手裏捧著一個包袱,裏麵裝著秦浩然吩咐準備的禮物,幾盒徽州炒青、幾方歙硯,還有他從京城帶來的幾部新刻的書。
“浩然,馬車已經備好了。”
秦浩然微微頷首,轉身入內室更衣。
他並未穿著官服,隻換了一身石青直裰,腰繫素色絲絛,頭上束一方儒巾,足下踏皂靴,一身簡凈,儼然一位尋常遊學文士。
出門的時候,秦承淵詢問著:“爹,您去哪兒?”
“為父去書院走走,你留在行台好生陪著你娘親。”
秦承淵點點頭,又追問:“是爹以前讀書的書院嗎?”
秦浩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爹以前在那裏讀過書。”
“那我能去看看嗎?”
秦浩然想了想,搖搖頭:“下次吧。等你們再大些,自己前往。”
秦承淵有些失望,望著父親上了馬車。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一座青石牌坊前停了下來。
書院門前早已立著等候之人,為首者正是本院山長,身後依次列著幾位講席與掌教先生,再往後便是一眾生員。人人衣冠整肅,一望便知是早已得了訊息,在此恭候多時。
秦浩然連忙加快腳步,走到近前,恭敬地拱手行禮:“學生秦浩然,拜見山長,拜見諸位先生。”
山長含笑抬手,示意眾人靜聽,朗聲對諸生道:
“諸位且看,這便是從本書院出身的秦學士。今官拜翰林院侍講、詹事府諭德、國子監博士,立身玉堂,侍從東宮,兼掌國學。汝輩當以此為楷模,篤誌勤學,他日致身廟堂,效忠朝廷,光耀鄉梓。”
眾學子齊聲應諾,目光中滿是敬仰和羨慕。
秦浩然謙遜地笑了笑,側身對秦禾旺示意。
秦禾旺連忙上前,將帶來的禮物一一呈上。秦浩然拱手道:“學生的一點心意,幾盒茶葉,幾方硯台,幾部新刻的書,不成敬意,還望先生笑納。”
陳山長接過禮物,贊道:“景行有心了。”
一行人進了書院。
秦浩然在孔子像前行禮,才繼續往裏走,回憶往昔。
一路同行間,山長詢問道:“景行,此番你衣錦還鄉,實屬難得。諸生已在堂下恭候許久,何不趁此良機,上前講幾句箴語,也為後輩們勉力一進?”
秦浩然推辭道:“學生才疏學淺,豈敢在先生麵前班門弄斧。”
陳山長仍是執意相邀,笑道:“景行不必過謙,便為後輩略加指點幾句吧。”秦浩然推辭不過,隻好點頭應了。
訊息傳開,學子們蜂擁而至。
秦浩然立於講堂之上,娓娓開示,不覺已是一個時辰過去。
台下諸生皆是凝神靜聽,如沐春風,竟無一人先行散去。
末了還是陳山長起身,婉言告以秦學士尚有行程在身,眾人方依依散去。
最後,秦浩然在書院門口與眾人一一作別時。
特意走到陳講席跟前,拱了拱手:“陳先生,學生當年蒙您指點,受益良多。”
“景行,你有今日的成就,是你自己用功。我這個先生,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
秦浩然恭敬地又行了一禮。
才離開上了馬車,回到行台時,已是午後。
秦浩然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喚來一名差役,讓他去給昔日同窗留的地址送上請帖,差役領命去了。
次日傍晚,秦浩然換了身衣裳,出了行台,往城中酒樓去。
酒樓在武昌城東,是一座二層的木樓,臨街而建,樓下是熱鬧的街市,樓上是雅間,推開窗便能看見遠處的江景。
秦浩然到的時候,天還沒黑,上了二樓,推門進了雅間。
屋裏已經坐了幾個人,聽見門響,都站了起來。
一眼就認出了李竹暄。
李竹暄胖了,也老了。當年那個瘦削清秀的少年,如今成了一個圓臉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腰裏掛著一塊玉佩,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不錯。
他的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容裡,少了少年時的爽利,多了些中年人的圓滑和世故。
何溪亭站在他旁邊,瘦了不少,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鬢角已經白了,穿著一身藍衫,目光有些躲閃。
周永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張裕坐在角落裏,胖了許多,肚子圓滾滾的,把袍子撐得滿滿的。
看見秦浩然,拱手道:“景行兄,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秦浩然回禮笑道:“諸位,多年不見,浩然想念得緊。”
幾人稍微寒暄了幾句,便入座了。
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李竹暄率先舉起酒杯,笑道:“來來來,咱們先喝一杯。景行兄難得回來一趟,今日不醉不歸。”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隨即說起舊日同窗舊事,隻是席間終究多了幾分拘謹,不復當年灑脫。
想昔日同在書院之時,幾人相聚一處,總有說不盡的言語、辯不完的義理。
時常拍案論及天下大勢,自朝政得失到經史子集,由孔孟正道至老莊玄言,每每辯到麵紅耳赤,各執己見互不相讓。
可待爭論一罷,又依舊勾肩搭背,同席共飯,情誼絲毫無損。
可如今坐在一起的這幾個人,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體麵。
秦浩然端起酒杯,轉向何溪亭:“溪亭,這些年你到京城參加會試,為何不去尋我?”
何溪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不甘,有倔強,有少年時的義氣,也有成年人的體麵:
“景行,不是不想見你。是…是怕寒暄裡藏著落差,怕問候裏帶著羨慕,怕一開口,就成了仰望。”
話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後,繼續說道:
“景行,我何溪亭此生雖無大才,卻自有幾分骨氣。
我在心中暗自發誓,待金榜題名、功業有成那一日,再與你開懷暢飲。
到那時,你我還是當年同窗,並無尊卑高下之分。
今日你重歸故地,我才前來一晤。若非如此,我是斷然不會輕易相見的。”
秦浩然望著不肯認輸的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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