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李夫子的笑容淡了些。
放下茶碗,沉默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哎,還是差點。運氣未中。”
秦浩然沒有接話,靜靜地聽著下文。
“你都如此幫他了,他還是不中。送他到國子監讀書,託了那麼多關係,花了那麼多心思…他還是不中。你說,這是不是命?”
“命”字咬得格外重,秦浩然聽得出,這話李夫子不是頭一回說了。
怕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坐在書房裏,對著那一盞孤燈,已經翻來覆去想過了無數遍。
想不通,放不下,又不甘心。
秦浩然接過話說道:“夫子,不是命。是時候未到。”
李夫子轉過頭來看他,目光裡有些將信將疑。
秦浩然接著說道:“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鬆遙兄學問紮實,學生是知道的。他經義通透,製藝文章也做得規矩方正,隻是差那麼一點火候。
再磨幾年,總能成的。這世上的事,最怕的不是慢,是停。隻要不停,慢些又何妨?”
李夫子苦笑了一下:
“三十多了。再磨幾年,就四十了。我怕他自己也灰心了,前些日子來信還跟我說,要是還不中,就回來教書。我說你回來教書也行。可...”
老人的聲音裡滿是疲憊。自己的孫子,與自己一樣,卡在舉人這一關上,怎麼也過不去。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擰巴。
你能把別人家的孩子送上天,卻拽不動自己家的那一根藤。
秦浩然勸慰道:“夫子,鬆遙兄若真想回來教書,未必是壞事。”
李夫子微微一怔,眉頭皺起來。
“學生這些年在京裡,見過太多少年得誌的人。二十歲中進士,入了翰林,意氣風發,滿京城的人都看著,都說前程不可限量。
可有多少人能走到最後?學生見過太多起起落落的事。有人得意了十幾年,一朝翻船,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反倒是那些走得慢的,磕磕絆絆的,吃過苦頭的,根基紮得深,路走得穩。因為他們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每一步都得踩實了,不敢飄。”
看著李夫子的神色緩和了些,才繼續道:“鬆遙兄若回來教書,一邊教,一邊讀,一邊考。不著急,慢慢來。他學問好,性子穩,教出來的學生,未必比他考出來的差。桃李滿天下,何嘗不是一條路?”
風吹過桂花樹,簌簌落了一陣花雨,有幾瓣落在李夫子肩頭,他沒有拂,隻是點了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我想想,回頭跟鬆遙商量商量。他要真願意回來教書也好。到底是你能說會道,把我說通了。”
秦浩然忙躬身道:“學生不敢。是夫子自己想通了。”
“少來這套。”
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伸手摸了摸秦文淵的頭,又俯身捏了捏秦文昭的臉蛋:
“好好讀書,將來跟你爹一樣,考狀元,做翰林。”聲音裡滿是慈愛。
秦文昭仰著小臉,認真地搖了搖頭,小嘴抿了抿,脆聲道:
“太公,我爹說,考狀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讀書讀得開心,做人做得端正。”
李夫子一愣,秦文昭以為他沒聽明白,又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讀書讀得開心,做人做得端正。我爹說的。”
老人愣了片刻,隨即大笑起來:
“你爹說得對!有家底的人,讀書讀得開心,做人做得端正。這纔是最重要的。那些窮得叮噹響的,讀書是為了吃飯,是為了活命,哪有資格談開心?你不一樣,你有家底,你爹給你鋪好了路,你隻管開心地讀,端正地做,就行了。”
笑完了,直起身,望著秦浩然,目光裡滿是欣慰。
“浩然,你教得好。比我會教。”
秦浩然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夫子教誨,學生一刻不敢忘。”
李夫子擺擺手,讓他坐下。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浩然,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可有一件事,我還是放心不下。”
秦浩然看著他:“夫子請講。”
李夫子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鬆遙這孩子,心氣高。不是那種張狂的高,是悶在心裏的高。他嘴上說回來教書也行,可心裏那道坎,過不去。我怕他麵上答應了,心裏卻憋著氣,把自己憋壞了。”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清亮:“夫子,可否把鬆遙兄叫回來,讓我用重鎚敲打一遍?”
李夫子一怔。
“學生真正擔憂的,是鬆遙兄心氣散了。
屢試不第,最是消磨心誌。學生見過太多人,磨著磨著,便鈍了、認了,覺得此生便也隻能如此了。
姐夫性情溫厚,這是他的長處,卻也成了他的短處。太溫厚了,便容易認命。
學生想,能否將姐夫請回來,讓學生以重鎚敲打他一番?有些話,夫子您說了一萬遍,他聽得多了,反而不痛不癢。換一個人來說,換一種說法,或許能真正讓他警醒過來。”
李夫子沒有片刻猶豫,點了點頭:“好。你敲。該敲。”。
中午,李夫子留秦浩然吃飯。
菱姑下廚做了幾道菜,菜色簡單,但味道極好。
菱姑的手藝是從小練出來的,嫁到李家這些年,更是精進了不少。
秦浩然吃著姐姐做的菜,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在柳塘村的老屋裏,姐弟幾個圍坐在桌邊,雖然日子清苦,但熱熱鬧鬧的。
吃飯時,秦浩然跟大姐秦菱姑說了一遍。菱姑聽完,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行,等你姐夫從楚漢書院回來,我就和他一起回去。但浩然,你姐夫這個人,麵皮薄,你…你說話的時候,好歹給他留幾分麵子。”
秦浩然笑了笑:“大姐放心,我有分寸。”
菱姑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給兩個孩子夾菜。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秦浩然起身告辭。
李夫子送到門口,看著秦浩然快上馬車時,喊了一聲:“浩然。”
秦浩然轉身,拱手道:“夫子還有何吩咐?”
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擺了擺手,笑了笑:“沒事。路上慢些。”
待秦浩然告退離去,李夫子目視其背影,轉頭對孫媳婦秦菱姑道:
“菱姑,你這弟弟,知恩圖報,竟是如此盡心竭力。”
秦菱姑一時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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