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向柳塘村的那一刻,記憶裡的故土,在這一瞬間轟然蘇醒,又轟然碎裂。
記憶中的柳塘村,是低矮的土坯房,是茅草覆蓋的屋頂,是雨天泥濘不堪的村巷,是晴天塵土飛揚的打穀場。
可眼新築的村居,青磚黛瓦,白壁粉牆,沿河次第而建,整齊劃一,規製井然。房前屋後遍植桂樹、石榴、棗樹,生機勃發。
秦浩然怔怔地望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秦文博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叔父,這處村落與我幼時記憶裡的柳塘村全然不同,屋舍這般齊整氣派,咱們…莫非是走錯了路?”
秦浩然回過神來,沒有回答。
目光掠過那些嶄新的屋舍,掠過那規整的巷陌,最後落在那村口三座石牌坊,解元坊,會元坊,狀元坊。
那是朝廷的恩典,是秦氏全族的榮耀,是自己離鄉的遊子,帶給這片土地的東西。
“停車。哥,吩咐停車。”
馬車緩緩停下。秦浩然掀開車簾,親手扶著車轅,跳下車去。
秦文博愣了一下,連忙跟著跳下來。
李宏也下了車,站在一旁,望著那三座牌坊,秦浩然沒有解釋。
整了整衣袍,然後邁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回這片生養他的土地。
身後,眾人紛紛下馬跟隨,不能超前。
村口,牌坊之下,早已聚滿了人。
從牌坊下一直延伸到村巷深處。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拄著柺杖的老嫗,有抱著孩童的婦人,有穿著整齊的青壯,還有擠在大人們腿邊探頭探腦的孩子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正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上。
秦浩然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最前方那幾個身影上。
為首的是叔爺。
叔爺秦德昌,站在那裏,白髮如雪,穿著一身簇新的褐色綢袍,顯然是特意換上的。
身旁,是三叔公、七叔公——族中輩分最高的幾位族老。再往後,是大伯秦遠山。
這些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想念,欣慰,驕傲,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歉疚?
秦浩然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
到叔爺麵前,他停下腳步,屈膝跪倒,以晚輩見尊長之禮,俯身叩拜:
“孫兒秦浩然,見過叔爺。三叔公,見過諸位族老,見過大伯。一別數載,勞諸位長輩鄉鄰久候,浩然愧不敢當。”
叔爺秦德昌連忙上前,聲音洪亮得不像快九十多歲的老人:
“浩然快起!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能歸鄉省親,是我秦家全族的榮光,是柳塘村的福氣!族裏盼你盼了許久啊!”
一旁的三叔公撚著鬍鬚,笑得眉眼舒展:“好好好,回來就好。十三年了,咱們柳塘村出去的讀書人,總算衣錦還鄉了。”
七叔公介麵道:“可不是?當年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準能中。這不,連中三元,入了翰林...”
幾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語,誇得秦浩然有些不好意思。
一一拱手還禮,謙遜道:“諸位叔公過譽了,浩然不過是僥倖,全賴祖宗庇佑、族中扶持。”
寒暄了好一陣,族長秦守業才從人群中走出來。
走到秦浩然麵前,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才點點頭,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浩然,你既榮歸故裡,按祖宗家法,朝廷禮製,當先入祠堂,祭拜列祖列宗,告慰先靈,再行家事。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躬身應道:“守業叔吩咐的是,全憑族長公安排。”
秦守業點點頭,轉身朝身後的人群揮了揮手。
頃刻間——銅鑼聲起。
十三響,一聲一聲,渾厚悠長,震得人耳膜發顫。
緊接著,嗩吶聲高奏而起,尖銳而嘹亮,鞭炮聲炸響,碎紅滿地。
人群自動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數名青壯族人手持彩旗,從人群中走出,分列通道兩側,在風中獵獵飄揚。
秦浩然皂隸們連忙上前,護持在他左右。
秦守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浩然,請——”
秦浩然邁步向前。
走在那彩旗夾道的通道上,一步一步,朝著村中深處走去。
身後,銅鑼聲、嗩吶聲、鞭炮聲,震天動地。
兩旁,族人們垂首肅立,無人敢喧嘩,隻有偶爾傳來的低低私語。
李宏也跟在後麵,目光卻一直落在那三座牌坊上。
秦家祖祠坐落在村落正中,是全村風水最好的地方。
青磚灰瓦,飛簷翹角,比秦浩然記憶中氣派了許多。
顯然,這些年族中沒少修繕。
門前闊地正中,特設了一座香案。
那香案鋪著明黃色錦緞,在太陽下格外醒目。
錦緞之上,正中恭設雲龍牌位一具,髹以朱漆,飾以九龍紋,金字煌煌,端書曰:
“皇帝萬歲萬萬歲”。
龍牌前,香爐內青煙裊裊,兩側分列燭台,紅燭高燒;還有帛布、清醴,一應俱全。
望闕謝恩。
這是京官歸省的頭等大典,是臣子對君父的忠君之禮。
斷不可在私宅隨意舉行,須得在祖祠、家廟等莊嚴之地,方能彰顯其鄭重。
秦家將香案設在祖祠前庭,既合君臣之禮,又能告慰先祖,更是向全族、向全村宣告,秦家出了個忠君之臣。
秦守業走上前來,低聲道:“景行,先去偏廳更衣。謝恩禮畢,再入祠祭祖。”
秦浩然點點頭,從側門進入偏廳。
秦浩然褪去途中所穿的素色常服,換上官服。
一身緋色盤領圓領袍,胸背綴五品白鷳補子,紋樣清肅規整,正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本品服色。
腰束素銀角帶,帶間綴以銀飾,不尚華奢。頭戴烏紗展角襆頭,展角平直修長,顯盡文臣清貴儀範。
推門而出。
祖祠前庭,一切已準備就緒。
贊禮生、執事皆身著青布禮服,垂手肅立兩側。族中長輩、各房宗親,按輩分排列在香案之後。
再往後,是圍觀的族人鄉鄰,卻都自覺地止步於祠外。
秦浩然緩步走到香案前,麵朝皇城方向,站定。
李宏走上前來,站在香案一側。
他是天子近侍,今日這望闕謝恩禮,便由他來唱贊。
對著秦浩然微微點頭,隨即高聲唱喏,聲音洪亮,傳遍整個祖祠院落——
“吉時已到——望闕謝恩,行禮——”
唱喏聲落,秦浩然抬起雙手,整了整袍袖,雙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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