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婦見秦浩然態度謙和,不似官爺架子,便放下拘謹,細細說道:
“蠶性最嬌,怕冷畏熱,怕燥忌潮。桑葉須鮮潔,不得帶露水,不得有蟲蛀。蠶室每日要用石灰水遍灑消毒,否則一旦染病,一屋俱亡,一年生計便沒了指望。”
秦浩然嘆道:“石灰清毒、控溫控濕,這已是極高明的防疫之法。”
蠶婦笑道:“都是祖輩拿血淚換來的規矩。”
又訪茶農,探求製茶秘訣。
老茶農雙手在滾燙鐵鍋中翻飛,茶葉滋滋作響,茶香四溢。
秦浩然看得專註,上前問道:“老丈,炒茶訣竅何在?”
“全在火候二字。火猛則焦,火弱則青,唯有拿捏得當,茶香才能盡數逼出。”
訊息漸漸傳開,百姓都知這位秦大人不擺官威,真心求教農事,但凡有一技之長,皆傾囊相授,選種、防病、培土、修渠,無不細說分明。
秦浩然也不白受人教,每訪一戶,便贈銀十兩,以作謝禮。
尋訪之中,他亦將自己所知的後世農法,悄悄反哺於民。
見茶農手工炒茶辛苦且不均,他便尋得祖傳三代的周茶師,畫出手搖炒茶機圖樣:
“以此搖柄帶動鍋葉翻動,茶葉受熱均勻,不傷葉、不焦糊,一人可抵數人之力,且茶味更穩。”
周師傅半信半疑,依樣打造,一試之下果然輕便好用,當即大喜過望,拉住他手嘆道:“秦大人,您這是……神仙之技啊!”
秦浩然笑道:“並非什麼仙術,隻是順著你們的手藝,略加改良罷了。”
一晃三月,江南諸縣盡皆踏遍。
秦浩然的筆記,積了厚厚一大摞。
從稻麥選種、鹽水浸種、堆肥腐熟、深耕細作,到蠶室消毒、烘繭繅絲、製茶改良、農具修繕……自春耕至秋收,自五穀至桑麻,自農具至水利,無所不載,無所不記。
回到寓所,他將筆記重新梳理,刪繁就簡,分門別類,編成一部十餘萬字的農書初稿。
指尖撫過一頁頁寫滿字跡的紙稿,秦浩然心中一片安定。
這不是為了功名策論,不是為了進呈禦覽,而是把百姓的活命本事,記下來、傳下去、再改得更好。
隻是他亦清楚,此書尚缺校驗,缺資料,缺遍覽天下的實證,還需細細增補,方能真正惠及萬民。
這一日,秦浩然在返航途中的一處茶攤歇腳。
茶攤設在路邊一棵大槐樹下,幾張簡陋的桌凳,一個老婦人守著爐子燒水。
秦浩然要了一壺茶,正慢慢喝著,忽然看見一個年輕人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看了一眼那書——是《孫子兵法》。
年輕人約莫二十齣頭,生得眉清目秀,目光炯炯有神。
讀書的樣子很專註,眉頭微蹙,口中念念有詞,時不時用手指在書頁上劃著。
秦浩然心中一動,走過去,拱手道:“這位兄台,在下有禮了。”
年輕人抬起頭,連忙起身還禮:“不敢不敢。兄台有何見教?”
秦浩然笑道:“見兄台讀《孫子兵法》,想必是知兵之人。敢問尊姓大名?”
年輕人道:“在下譚綸,江西宜黃人,遊學至此,準備赴京應試。”
秦浩然拱手道:“原來是譚兄。在下秦浩然,冒昧請教,譚兄讀《孫子兵法》,可有什麼心得?”
譚綸見他問得誠懇,便道:“心得不敢說。隻是覺得,兵法不隻是打仗的事,治國安民也用得上。譬如這‘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放在地方治理上,就是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讓百姓安居樂業,外患自然無從侵入。”
秦浩然聽得連連點頭:“譚兄高見。”
兩人坐下,邊喝茶邊聊。從兵法聊到政務,從政務聊到農桑,從農桑聊到民生,越聊越投機。
譚綸言辭懇切,見識不凡,對時局也有獨到見解。
秦浩然心中暗暗點頭,此子日後必成大器。
臨別時,秦浩然道:“譚兄,你若到京城,可來尋我。我在翰林院供職。”
譚綸大喜,連連道謝。
兩人互道珍重,就此別過。
數月後,秦浩然回到京城。
徐文茵在門口迎接,看見他瘦了一圈,輕聲道:“回來了。”
當晚,夫妻倆在燈下說話。
秦浩然把一路見聞細細講給她聽,講到殺張槐時,徐文茵沉默片刻,道:“夫君做得對。不殺一儆百,那些胥吏哪裏會把百姓當人?”
講到走訪鄉間、記錄農技時,徐文茵便笑了:“這纔是夫君想做的事罷。”
秦浩然點點頭,從行囊中取出那厚厚一摞書稿,輕輕撫摸著:“叫《便民農纂》。等修好了,我想刊印出來,讓天下的農夫都能看到。”
徐文茵看著那書稿,又看看丈夫疲憊卻明亮的眼睛,輕聲道:“夫君,你變了。”
秦浩然一愣:“哪裏變了?”
徐文茵道:“以前你讀書,是讀給皇上聽的。現在你讀書,是讀給百姓聽的。”
秦浩然沉默片刻,才開口道:“娘子,你說的不對。我一直都想讀給百姓聽,但廟堂太高,宦途太遠。我現在觸碰不到。
那些百姓,他們不識字,不會寫奏章,不會說大話。可他們種出的糧食,養活了這個天下。我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徐文茵翻開書稿,便看到:
“天奉十四年仲春,臣秦浩然謹錄江南農事,以貽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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