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最後才引出這個話題:“楊山長…默許此事?”
程秉謙苦笑:“山長自有其難處。書院維持,修繕屋舍,購置書籍,供養貧寒學子,哪樣不需銀錢?鹽商們的捐助,是書院重要的財源之一。且他們做得頗為雅緻,以勵學為名,所考內容亦不離經義實務。”
秦浩然默然。
理想與現實,清流與濁流,在這座書院裏微妙地共存。
程秉謙忽然道:“秦兄,這些話,本不該與外人說。但我與秦兄頗為投緣,才講述此事。秦兄知曉便好,莫要深究,更莫要對外人言。”
秦浩然拱手:“多謝程兄坦言。我省得輕重。”
兩人又聊了幾句學問,便各自散去。
回頭看了一眼書院匾額,“資政”二字。
龐大的財富,被製度鎖死了直接的政治上升通道,卻並未商人甘心。
它們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採取了這種培養代理人,聯姻繫結,長期投資的迂迴戰術,為自己在權力的高牆上尋找縫隙。
今日書院中這些受資助的寒門學子,他日若有一二能身登甲榜,位列朝堂,誰又能說,他們身後沒有揚州鹽商的影子?他們筆下的奏章,心中的政見,又能有多少超脫於那無形的利益紐帶?
在資政書院盤桓數日,秦浩然雖以客居身份,行事低調,但其紮實的經義功底,清晰的邏輯思辨,以及在南京國子監和運河沿途積累的實務見識,仍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旁聽講學時的專註提問,藏書樓中與學子探討時的獨到見解,漸漸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嗅覺敏銳的鹽商子弟。
一場關於“開源與節流孰為治國先務”的定期講會,成為了秦浩然學識的一次小範圍亮相。
這本是書院內部分學子與講師的小型辯論,秦浩然作為客人本隻安靜聆聽。
當辯論陷入引經據典的僵局,一位講師無意含笑問道:“秦生自南京而來,沿途見聞廣博,不知對此題可有高見?”
秦浩然起身拱手,先從《論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和《大學》“生財有大道”破題,闡明“開源”乃富民強國之本。
隨即,並未空談道理,而是結合北上所見:“晚生沿運河北上,見漕船蔽江,關閘林立,此乃開源之動脈。然沿途亦見,漕糧轉運,耗米折銀,層層加碼。
鈔關查驗,吏役索需,名目繁多。此等損耗,若不能節之,則開源之利,十成恐不足五六成入國庫、惠黎民。故開源如浚泉,節流如固堤,二者不可偏廢。
就當前急務而言,疏通開源之河道,清除其中梗阻虛耗,使財富得以順暢生髮集聚,或比空言省儉更為切要。”
這番論述,既有經典依據,又緊密聯絡漕運實際,點出了清耗這一關鍵,分寸拿捏得當,並未過分抨擊時弊,顯得既有見識又不失穩重。
幾位講師眼中露出讚許,連端坐上首的楊山長也微微頷首。
那些鹽商子弟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們常年浸淫鹽漕實務,自然聽得出這番論述背後的分量,這絕非死讀書的迂腐書生能言。
辯論會後,之前對他保持禮貌但距離的鹽商子弟們,態度驟然升溫,如春冰化水,自然流淌而來。
首先是一位姓鄭的學子,其父乃兩淮鹽商中頗有實力的綱商。
鄭學子在藏書樓故意偶遇秦浩然,熱情地探討起方纔辯論中的細節,言語間對秦浩然清耗固本的觀點大為讚賞。
“秦兄高見,直指要害!家父常言,如今辦鹽、運漕,最難不在產銷,而在層層關節之靡費。秦兄此言,可謂深得其中三昧。”
接著,便是各種自然而然的邀請。
鄭學子恰巧得了上好的獅峰龍井,邀秦浩然至書院臨水的聽雨軒品茗論詩。
茶是極品,水是惠泉,茶具是宜興紫砂名手所製。
品茶間,又有兩三位鹽商子弟聞香而來,加入閑談。
話題從詩詞歌賦,漸次轉向揚州風物、南北差異,乃至隱約提及各自家族經營的艱辛與抱負。
他們絕口不提銅臭之事,隻以“家業”、“經營”淡言之,言語間卻透露出驚人的財富底蘊與自家人脈。
某位朝官喜好,北邊邊貿新動向,彷彿信手拈來。
隨後,邀請升級。
一位姓馬的學子,其家族以鹽業起家,兼營綢緞,熱情邀請秦浩然遊覽其家在瘦西湖畔的一處小小別業。
那別業實則是座精巧雅緻的園林,移步換景,陳設奢華而不失文雅。
亭台樓閣間懸掛著當代名家的字畫,書房裏竟有數卷顯然是真跡的宋元古籍。
遊覽畢,馬學子隨意提起:“聽聞秦兄北上備考,舟車勞頓。寒舍在京城崇文門內也有一處小院,雖不寬敞,倒也清靜。秦兄若不嫌棄,屆時可暫住,總比客棧嘈雜來得便利。”
又過兩日,一位姓周的鹽商子弟,借請教秦浩然一篇策論文章之機,言談間透露:
“家中有位堂妹,自幼熟讀詩書,尤慕才學之士。可惜身為女子,無緣科場。家叔常嘆,若能為她覓一良婿,須得是秦兄這般品學兼優,見識不凡的讀書人纔好。”說罷,眼神含笑,觀察秦浩然反應。
這些邀請、饋贈、暗示,如細雨潤物,層層遞進,卻又包裹在極盡風雅禮貌的外殼之下。
他們從不直白提“資助”,“交易”,隻以同窗之誼、欣賞才學、便利照應為名,讓人如沐春風,難以生出惡感,更不便斷然拒絕。
秦浩然內心警鈴大作。
鹽商們圍獵潛力士子的標準流程,先以才學吸引注意,再以風雅交往拉近距離,隨後展示財富實力與人脈資源,提供實質性便利,最後往往以聯姻進行深度繫結。
秦浩然始終保持著禮貌的剋製:品茶論道,遊覽園林,讚歎但僅止於客套。
提及住所便利,婉言謝絕,稱已托友人安排。
說到姻緣之事,他更是立刻岔開話題,隻作未聞。
秦浩然以為自己分寸把握得當,既未失禮,也明確劃清了界限。
終究還是小覷了鹽商世家數代積累,千錘百鍊的圍獵之術。
這套體係的可怕之處,不在於急功近利的強買強賣,而在於其耐心,細緻與無孔不入的滲透。
更是隨讓秦浩然大開眼界,感受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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