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車馬進村的動靜,便像一群歸巢的雀兒,呼啦啦湧到村口張望。認出自家的爹孃,便尖叫著撲上去,被高高舉起,或被摟在懷裏心肝肉兒地喚著,咯咯的笑聲能傳出老遠。
緊接著,便是孩子們之間的炫耀。
鴨娃會小心掏出一支彩繪的泥叫叫,鼓起腮幫子一吹,發出清越的鳥鳴聲,引來一圈羨慕的目光。得意地揚起小臉:我爹從府城買的!
春妮頭上多了一對鮮亮的紅綢花,走路都帶著風。
她娘在一旁笑著跟嬸娘們說:“他爹非要在沔陽府給她買,說城裏的姑娘都戴這個樣式。”
雞仔則舉著一把木頭雕的小關刀,在夥伴們中間揮舞,嘴裏喊著‘嘿哈’,那是他爹從縣城帶回來的…
孩子們的興奮與炫耀,映襯著歸家父母們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歸來的人族人眼神裡多了精明,女也將從外頭帶回來的稀罕物事分送左鄰右舍…
臘月二十八,祠堂中門大開,一年一度的宗族年會,就在這新舊交替,族人齊聚的時刻召開了。
秦氏一族凡十六歲以上男丁,幾乎悉數到齊。
高台上,秦守業與幾位族老並排而坐,秦德昌叔公坐在正中最顯眼的位置,雖年邁但腰板挺直。
秦浩然作為舉人,又是族中公認的功臣與未來希望,被安排在特別席位上。
祠堂內香煙繚繞,祖宗牌位靜靜矗立,俯視著這場家族的盛會。
秦守業站起身,走到台前。沒有拿文稿,聲音洪亮:“肅靜——”
喧嘩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望向族長。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召集全族,一為辭舊迎新,告慰先祖,彙報一年家業。二為總結庚寅年族務,向全族老小交一本明白賬,錢從哪裏來,花到哪裏去,清清楚楚。三為共議來年之計,定個章程,謀個發展。”
“今年,是咱們柳塘村秦氏一族,轉折之年,奮發之年,也是收穫之年!”
秦守業開始逐一彙報。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是報出一串串數字:
十八個鎮鋪總盈利二百一十三兩七錢。
縣裏酒樓凈利六十八兩。
府城兩店五十五兩。
鴨苗銷售四十二貫。
鴨絨被褥試銷三十三兩……一筆筆,一項項,清晰明瞭。
每報出一個數字,台下便響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聲。
“以上各項,扣除本錢、人工、日常開銷、族中公賬預留,全族產業,凈得紅利,三百八十六兩五錢!”
台下徹底沸騰了!
“三百八十六兩!”
“我的老天爺……祖宗在上,祖宗在上啊!”
“我沒聽錯吧?三百多兩銀子?”
“平均到每戶,得有多少啊……”
秦守業抬手,連壓幾次,喧嘩才漸漸平息。
“錢是掙著了,但人心不能飄。我和幾位族老,議了又議,定下了來年的章程,就四個字:以求穩為主。”
“族裏產業,暫時不再向外府外省擴張。現有的鋪子、酒樓,要紮穩根基,做出口碑,管好賬目,杜絕貪弊。今年咱們處理了幾起私拿鋪裡財物的事,鞭子抽了,人也趕出了產業隊伍。這事,所有人都要引以為戒!”
台下安靜下來,不少人想起了年中那幾聲響徹祠堂的鞭笞,想起了族長自領其責時背上的紅痕。
“族中青壯,有願意繼續在外經營歷練的,族裏支援。想回來安心種地,就近照顧老小的,族裏也安排,租田、幫工,都有出路。
練武的護衛隊,繼續操練!族學要辦好,束脩族裏繼續補貼,讓娃娃們都能讀上書,認上字。”
“諸位宗親,咱們秦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全族上下齊心合力,更是靠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和本分!
錢多了,是好事。但我在這裏撂下一句話,誰要是因為有了幾個錢就忘了本、壞了規矩,敗了族風,族規不容!祠堂前的鞭子,還立在那裏!我秦守業若管束不力,自當向祖宗請罪,退位讓賢!”
這話如冷水澆頭,讓興奮的人群徹底冷靜下來。
三叔公秦德昌這時站起:
“守業的話,就是族裏的意思,也是我們幾個老傢夥的意思。富了,更要守德,更要知禮,更要團結!
咱們秦家,不做那驟富便狂的暴發戶!這錢,是大家的血汗,也要用在正道上,用在子孫後代身上!用在助學、用在濟困、用在護村、用在培養人才上!”
“誰壞了這規矩,就是跟全族過不去,跟祖宗過不去!”
“對!不答應!”台下響起整齊的應和聲。
這一刻,宗族的凝聚力達到了頂峰。
接下來便是重頭戲,分發紅利。
秦守業示意,兩位族人抬上木箱,當眾開啟。
裏麵是碼放整齊的銀錠,碎銀,以及串好的銅錢。
秦守業拿起一份厚厚的清單,開始唱名分發。
順序早有定規,按貢獻與當初約定的份額來。
第一個被叫到的,自然是秦浩然。
“秦浩然,獻策得賞,啟動之本,族產三成紅利,計一百一十五兩九錢五分!”
“謔——”台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秦浩然在眾目睽睽下起身,走到台前,麵色平靜,既不侷促,也不得意。
早有族人用紅漆托盤托著十錠十兩的官銀,另有零散的銀兩和銅錢,遞到麵前。
秦浩然沒有推辭,也沒有顯露任何驕矜,隻是平靜地接過托盤,向秦守業和各位族老躬身致謝,然後轉身,將托盤交給了身後跟著的秦禾旺。
整個過程從容淡定,舉止有度。
秦守業繼續唱名。
接下來是各產業的負責人。縣城酒樓掌櫃秦安禾,分得十二兩。
府城兩店的負責人各得五兩…這些負責具體經營,勞心勞力的族人,拿到的是僅次於秦浩然的豐厚報酬。
再之後,是按照在族中產業出力大小的普通族人。
在酒樓幫廚的,跑運輸的,收鴨絨的,看鋪子的…依據賬目記錄,多則五六兩,少則一二兩。
即便是最少的那一份,也足以讓一個農家過上一個前所未有的肥年。
買肉買布,給老人孩子添新衣,備足年貨,還能有些結餘。
最後,是那些留在村裡種地,未能直接參與經商的族人,以及族中孤寡老人。按照全族共享的原則,每戶也能分到五百文到一兩不等的普惠錢。
錢雖不多,但意味著宗族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利益共享,風險共擔。
整個分發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還沒拿到的人,翹首以盼,計算著自己大概能得多少,心裏貓抓似的癢。
紅利發完,已近正午。
秦守業宣佈散會,但人群並未立刻散去。
拿到錢的人,用布包好,緊緊捂在懷裏,臉上是做夢般的笑容,互相低語著規劃。
“這下好了!開春給大娃說媳婦的彩禮錢寬裕了!找個好人家的閨女!”
“爹,咱家的房子,明年是不是能翻修成磚瓦的了?”
“這錢,得留些給二小子讀書!方先生說了,那小子是塊料,開蒙快,記性好!說不定咱們家也能出個讀書人!”
“給娘扯身好料子做衣裳,她辛苦一輩子了,沒穿過一件像樣的……”
秦浩然隨著人流走出祠堂。
看見秋收摟著新媳婦,低聲說著什麼,媳婦抿嘴笑著,眼裏有光,手裏緊緊攥著剛分到的五兩銀子。
看見水生把分到的幾錢銀子塞給年邁的奶奶,老太太不住唸叨“我孫兒有出息,我孫兒有出息”。
看見夏稻等一幫年輕後生,勾肩搭背,嚷嚷著要去鎮上打壺好酒,割幾斤肉,晚上孝敬教他們武藝的趙師傅……
這是柳塘村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富裕之年。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