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您屋裏坐…”說完,自己先臊得低下了頭,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偷偷再次瞟向碎花身影。
她上身穿著青麻布交領短襖,窄袖挽至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領口縫著一圈淡綠細邊,下身配一條藏青布馬麵裙。
梳著一對蓬鬆的雙環髻,紅頭繩在發間纏了兩圈,垂在耳側輕輕晃蕩。
麵板算不得白皙,是常見的農家姑娘那種健康的色澤,身形看起來結實,絕非弱不禁風的模樣。
氣質更是尋常,帶著鄉野女孩的靦腆與侷促。
可不知道為什麼,秦禾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那麼直愣愣地呆住了,秦遠山悄悄扯了他袖子兩下都沒反應。
秦浩然心中暗笑,這大概便是對上眼了,少年的心動,本就沒什麼道理可講。
在秦浩然的注視下,這位親家,顯得愈發不自在,不敢與秦浩然對視。
那是尋常百姓麵對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時,一種根深蒂固的敬畏。
秦浩然雖然態度溫和,但舉人的身份,就是一道無形的屏障。
立刻明白了癥結所在。有自己在場,張有福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了,這相看還如何繼續?
當下便微微一笑,對張有福拱手道:“張叔,您和禾旺、大伯先聊著。我離村多日,需先去給叔爺請安,稟報縣城事宜,暫且失陪。禾旺,好生招呼張叔。”
說罷,便不再多留,步履從容地走向叔爺家,將空間完全留給了雙方。
直到秦浩然的身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張有福似乎才輕輕鬆了口氣。
當晚,秦家堂屋裏點起了兩盞油燈,比平時亮堂許多。
桌上擺著幾樣實在的農家菜,還有秦陳氏特意蒸的糙米乾飯。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親事也就此敲定。
飯後,秦浩然才從祠堂回來,秦禾旺像個尾巴一樣跟著他進了西廂房。
關上門,秦浩然看著堂哥依舊泛紅的臉,忍不住打趣:“你不是總唸叨著,羨慕縣城裏那些穿綢緞、抹香粉、走路像柳條一樣的姑娘嗎?”
秦禾旺撓了撓頭,坐到炕沿上:“浩然,你說得對,我是羨慕過城裏姑娘,覺得她們白凈,說話好聽。可是…可是後來我想了想。”
“借你的身份,我娶個城裏姑娘輕而易舉。但要是真娶個城裏姑娘,她在城裏待慣了,來咱們這鄉下地方,下田?怕是連鋤頭都揮不動幾下。
這些粗活累活,她幹得了嗎?就算乾,心裏能不委屈?我要是跟你以後去更遠的地方辦事,家裏就剩我爹孃。萬一…萬一我娘和媳婦處不來,有了口角,城裏姑娘心氣高,我娘豈不是要受委屈?她辛苦一輩子,我不想她老了還要看兒媳婦臉色。”
抬起頭,看著秦浩然:“娶個鄉下瞭解的人,也挺好的。我爹孃都是老實人,她也老實,在一起,肯定能過得安穩。我不求媳婦多漂亮,多風雅,我就想找個能跟我一起踏實過日子,能孝順我爹孃的人。”
秦浩然知道堂哥心思單純,有些跳脫,卻從未想過,在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少年心裏,對於婚姻,對於家庭責任,竟有著如此現實而深刻的考量。
這份考量裡,沒有風花雪月,沒有攀比虛榮,有的隻是對父母的體恤,對生活本質的理解,和對未來安穩的嚮往。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秦禾旺的肩膀:“禾旺哥,你能這麼想……很好。真的很好。”
接下來的日子,大伯母陳氏是最高興的,走路都帶風,臉上整日掛著笑。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一係列繁瑣又充滿喜悅的婚嫁流程,在她和秦遠山的操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她翻出壓箱底的布料,開始為兒子縫製新婚的衣裳被褥。
盤算著宴席要請哪些親戚,準備哪些菜品。
又拉著豆娘,將屋裏屋外徹底清掃了一遍,邊邊角角都不放過,說是迎新媳,要有新氣象。
秦浩然看在眼裏,私下找到秦陳氏,將一張八十兩的銀票塞到她手裏。“大伯母,禾旺哥成親是大事,這八十兩,您拿著,該置辦什麼就置辦,聘禮也要體麵些,別委屈了人家姑娘,也別讓咱們秦家失了禮數。”
秦陳氏嚇了一跳:“使不得!浩然,這可使不得!你幫襯族裏已經花了那麼多錢,這銀子你自己留著,將來趕考、成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禾旺的婚事,家裏有準備,他爹和我攢了些,夠的,夠的!”
秦浩然卻不由分說,將銀票按進她手裏:“大伯母,您跟我還見外?禾旺哥成親,是咱們秦家的喜事,我這做弟弟的,出份力,天經地義。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當外人了。”
秦陳氏推拒不過,看著手中那數額巨大的銀票,眼眶不由得紅了:“浩然…你這孩子,叫大伯母說什麼好……”
最終,她抹了抹眼角,將銀票小心收好。
親事已定,婚期就趕在了臘月二十六,眼瞅著沒多少天了。秦家現有的三間正房,東頭是秦遠山老兩口住,西頭原是秦禾旺和秦浩然同住。豆娘一間。
秦浩然晚上躺在炕上,看著旁邊已經興奮得睡不著、開始幻想婚後生活的秦禾旺,忽然意識到一個現實問題:“好傢夥,堂哥一成親,我這窩可就沒了啊!”
雖說他常年在外讀書,在家的時間不多,但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看來,自己也得考慮起房子的事了。父親秦大豐留下的老房因為六歲那場水災沖壞,(古代大部分都是土房)外加沒有人居住,族裏就沒有從新修繕起來。
隻是這寒冬臘月,土地凍結,並非動土吉時,銀錢雖有,但一下子要籌劃建房,也得思考一下。
第二日,秦浩然便去了秦德昌那裏,一來請安,二來也想跟叔爺說說自己的打算,看能否在祠堂附近找塊空地,開春,天暖了再動工。
沒想到,他剛開口提了個話頭,秦德昌就擺擺手,臉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從枕邊摸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他。
“浩然,族裏早替你想著呢。你如今是咱們秦家的頂樑柱,豈能沒有自己的宅院?你守業叔、三叔公他們早就合計過了。
地方都看好了,就在祠堂東邊那片空地,離祠堂近,又清靜,風水也好。圖紙也請鎮上的老師傅粗略畫了個樣子,是二進的小院,雖不奢華,但該有的都有,書房、客堂、臥房、廂房,都齊備,將來你成家立業也夠用。”
秦浩然展開那張紙,上麵用炭筆勾勒著簡單的院落佈局,雖粗糙,但格局清晰。他心頭一暖,沒想到族裏為自己考慮得如此周全。
秦德昌繼續道:族裏商議了,在‘天赦日’動土。”
“天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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