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硯書等人眼中帶著期待,他們也好奇秦浩然在詩詞歌賦上的造詣。
秦浩然聞言,並無尋常少年被點名後的慌亂或窘迫。從容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臉上露出一絲坦誠略帶歉意的笑容,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站起身,先是對著蔣君瑜,然後又向在座眾人團團拱了拱手,儀態從容,語氣平和而真誠,沒有絲毫的矯情自卑:
“蔣兄厚愛,諸位同窗抬舉,浩然心下感激不盡。隻是…浩然乃農家子,出身寒微。
族中父老,皆是莊稼人。他們節衣縮食,辛勤耕耘,方能擠出些許銀錢,供我入塾讀書。因此,每一文錢,於我而言,皆來之不易,不敢有絲毫揮霍。
初入府學,幸得劉夫子,王教授等師長不棄,認為愚鈍可教,偶有些許讀書心得,蒙書坊垂青,編撰那《四書劄記》,方得些許微薄潤筆,貼補學業。
然,此等收益,於自身學業花銷,仍是捉襟見肘,豈敢隨意揮霍,安於享樂。更不敢因此便有絲毫自大鬆懈之心,唯有愈發勤勉,以期不負期望。”
“故而,浩然平日所習,多集中於經義策論,所求不過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覓得科舉晉身之階,以期改變自身與家族之命運,他日或能略盡綿力,造福鄉梓。此乃現實所迫,亦是心中所願。”
“於詩詞一道,偶有涉獵,卻多為揣摩應試之法,瞭解格律韻腳,以備不時之需。
所作之詩,難免匠氣,拘泥形式,缺乏諸位兄台這般寄情山水,信手拈來的靈性與灑脫。至於字型,亦以端楷工整,清晰規範,合乎科舉館閣體要求為要,不敢妄求晉唐之飄逸,蘇黃之瀟灑。
至於雅樂笙歌,琴棋書畫中之精妙,更是……家境所限,一竅不通,實難登此大雅之堂。讓蔣兄與諸位見笑了。
至於獻藝,非是浩然不願,實是力有未逮,且深知自身根基淺薄,於此風雅之事,唯恐班門弄斧,徒然貽笑大方。此刻,能靜聽諸位高論,欣賞諸位佳作,於浩然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與學習,獲益良多。”
這一番坦誠至極的剖白,沒有絲毫文過飾非,將自己農家子的身份,經濟的窘迫,學業的現實側重,以及對自身不足的清醒認知,都和盤托出,如同在眾人麵前展開了一幅真實而略帶辛酸的農門學子奮進圖。
畫舫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舫外潺潺的水聲與微風拂過荷葉的風聲。
蔣君瑜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眼中滿是訝異,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原以為秦浩然或是恃才傲物,不屑於展示。或是藏拙待時,準備一鳴驚人。
卻萬萬沒想到,這沉靜背後,竟是這般現實與無奈。
其他學子,包括沔陽的同窗們,也都沉默不語,神色複雜。
他們知道秦浩然家境普通,卻從未聽他如此直白,如此具體地言說其中的艱辛與取捨。
李竹暄看著自己方纔所作的畫,再想想自己平日裏在筆墨紙硯上的花費,臉上不禁有些發熱。
王硯書和周子墨則是對秦浩然投去了更加敬佩的目光,他們深知,在這種環境下保持清醒的認知和堅定的目標,是何等不易。
然而,看著眼前這無邊的荷塘,接天的碧葉,以及那在夏日陽光下熠熠生輝、亭亭凈植的朵朵紅蓮,秦浩然心中並非全無觸動。
沉吟片刻,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這東湖的煙波,看到了遙遠的柳塘村,看到了叔爺期盼的眼神,也看到了那條漫長而充滿未知的科舉之路。
不再糾結於詩詞的工拙,隻是將心中最真實的感受,化作質樸的語言,輕聲吟道:
“荷芰田田映日開,此身猶在異鄉來。”
“莫道蓮心終是苦,且看硃筆點將來。”
這四句詩,語言質樸近乎白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精巧的用典,卻情感真摯。
以蓮心自比,雖知奮鬥之路艱辛如蓮心之苦,卻依然懷抱信念,期待用手中的筆墨去開創未來。
詩句吟罷,畫舫眾人回味。
這份在認清現實後依然保持的昂揚鬥誌,卻比任何刻意雕琢的詩句都更能打動人心,更能引起共鳴,尤其是在座這些同樣在科舉道路上奮鬥的年輕人。
片刻之後,蔣君瑜率先撫掌,打破了寂靜,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滿了欣賞,由衷贊道:“好一個莫道蓮心終是苦,且看硃筆點將來!
浩然賢弟此詩,情真意切,誌存高遠,雖樸而雅,雖淺而深!今日東湖之會,得聞賢弟這一番坦誠之言與此誌氣之詩,足矣!賢弟之心誌,令為兄欽佩!”
舉起茶杯,鄭重道:“以此清茶,敬賢弟之坦誠,敬賢弟之誌氣!”
啜茶一口,以是回禮!秦浩然內心腹誹道,我也想學啊!前世農村讀書,無培訓班之說,後到市裡讀中學,高中...每次班級元旦,城裏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會些才藝。
而自己都是硬著頭皮唱首歌...回府學了,無論如何,也要學一下。這番說詞暫無問題,但時間久了讓人厭煩。以後不了這樣的文雅聚會,該學還是得學。
畫舫內的氣氛,因秦浩然的坦誠,變得更加真誠。陽光映在少年們意氣風發的臉上,東湖的碧波,載著這艘畫舫,緩緩駛向煙水深處...
在武昌府盤桓近十日後,終於到了返回沔陽府學的日子。
來時順流而下,舟行迅疾,歸時卻需逆流而上,行程自然緩慢了許多,也讓秦浩然一行人得以更細緻地觀察這江上風光。
客船離開武昌碼頭,駛入浩蕩江心,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船工們調整風帆,奮力劃槳,但逆流的力量巨大,船隻行進依然艱難。就在這時,秦浩然第一次真切地見識到了縴夫這一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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