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堂屋談判
張老根的柺杖聲消失在院子盡頭。
張守安站在耳房門口,盯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拐進老屋正堂的側門,腳底下沒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張曉禾。
還是那副樣子,瘦得脫了形,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陳玉娘坐在床邊,一隻手搭在女兒額頭上,另一隻手攥著碗邊,指頭尖都是白的。
“娘,我跟爹過去。”
陳玉娘沒抬頭。
“去吧。”
兩個字說得又輕又乾,像是把所有想囑咐的話都咽回去了。她不是不想多說,是說了也沒用。這個家裡,女人的話從來不算話。
張守安拽了一把張二柱的袖子。
張二柱的腿有點發軟。他在門框上扶了一下,跟著大兒子往外走。經過院子中間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老屋堂屋的門敞著,裡頭已經有人聲了。
不是說話聲,是椅子腿在地上拖的聲音,還有茶碗擱在桌上的悶響。
張守安沒停,徑直跨過院子,踩上老屋正堂的門檻。
門檻是青石的,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道淺槽,那是幾十年的腳底板踩出來的。正堂不大,一張八仙桌擺在當中,桌上供著張家祖宗的牌位,香爐裡插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灰落了一桌麵,沒人收拾。
張老根坐在主位上,柺杖豎在兩膝之間,兩隻手疊在柺杖頭上,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
高鳳梅坐在主位右手邊的椅子上。
她換了件乾淨的褂子,頭髮重新攏過,鬢角別了根黑簪子。坐得闆闆正正,下巴微微揚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一下一下地掐著褲縫。
——剛纔在院子裡被當眾下了臉的狼狽勁兒,半點看不出來了。
張守安的腳邁進門檻的時候,掃了她一眼。
老太太的坐姿、換過的衣裳、重新收拾過的頭髮,每一樣都在說同一句話:她不認為自己有錯,她來這兒不是受審的,她是來鎮場子的。
堂屋左邊的條凳上坐著張大柱。
張家老大,年近四十,方臉膛,顴骨高,兩道眉毛又濃又橫,跟張老根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兩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地麵,一言不發。
他身後站著張翠花。
大伯孃。圓臉,眼皮有點腫,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的視線在張守安身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挪開,落到高鳳梅背上。
右邊靠牆的位置,張三柱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三叔。三十齣頭,比張二柱瘦一圈,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須,眼睛不大,但眼珠子轉得快。他媳婦柳小滿拉著自家六歲的閨女張曉菊縮在他身後,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外頭,隻露出一隻眼睛往裡瞅。
門框另一邊,張五柱站著。
五叔。張家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九,還沒成親。個頭是兄弟幾個裡最高的,肩膀寬,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少年氣。他站在張守安進門的那一側,看見侄子進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隻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眉頭擰著,一直沒鬆開。
張守安在門口站定,沒往裡走。張二柱跟在後頭,縮著肩膀,在他身側站住了。
滿屋子的人,沒一個先開口。
香爐裡的香燒到了根部,一截灰柱撐了兩息,無聲地斷了,落在桌麵上,散成一小片灰白。
張老根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都到齊了。”
他的嗓子幹得拉不開,像是砂紙在木板上蹭。
“今天這事,鬧到全村人都看了笑話。我張家在柳溪村三代人攢下的臉麵,一個下午,丟乾淨了。”
高鳳梅的手指掐褲縫的動作停了。
她的脊背又挺直了兩分。
“老頭子,你這話什麼意思?誰丟的臉麵?我管教自己孫女,天經地義——”
“你閉嘴。”
張老根沒抬頭,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重,但堂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高鳳梅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她嫁進張家四十多年,這老頭子當著全家人的麵讓她閉嘴,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張老根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轉向張二柱。
“老二,曉禾身上的傷,你說。”
張二柱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著張開,剛吐出一個字——
“什麼傷?”張翠花的嗓子從張大柱身後冒出來,尖而快,“爹,曉禾那丫頭皮實著呢,前兩天還在院子裡跑,能有什麼傷——”
“大嫂。”
張五柱開口了。
他沒抬高嗓門,就那麼平平地叫了一聲。但張翠花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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