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傷痕與決心
高鳳梅的嗓子從堂屋裡拔出來,穿過院子,撞在耳房的土牆上,嗡嗡地響。
張守安沒動。
他蹲在床板邊上,把最後一顆嵌在張曉禾膝蓋裡的小石子挑出來,丟進碗裡。石子磕在碗底,發出一聲細響。
碗裡的水已經徹底紅了。
張曉禾還在昏睡,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一圈,十二歲的丫頭,看著跟個七八歲的孩子沒兩樣。
張守安把粗布帕子擰乾,輕輕蓋在她膝蓋的傷口上。
“爹。”
他沒抬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張曉禾手腕上一道已經結了痂的舊傷。
那道傷不是今天的。淡褐色的痂,邊緣微微翹起,少說也有四五天了。
“這傷,誰弄的?”
張二柱站在門口,半個身子縮在門框後麵。他的手還在抖,嘴唇張了兩下,沒出聲。
陳玉娘端著一碗熱水進來,看見大兒子蹲在那裡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她把碗放到床頭的木凳上,轉身去拉張樂安和張曉妹。
“樂安,帶妹妹出去。”
“娘,我不走——”
“出去。”陳玉孃的嗓子啞了,但這兩個字說得極硬。
張樂安抽了抽鼻子,拽著張曉妹的手往外走。經過張二柱身邊的時候,他仰起頭看了親爹一眼,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門合上。
屋裡就剩三個人,加上床板上昏迷的張曉禾。
“爹,我問你話。”
張守安還是那個姿勢,蹲著,沒回頭。
張二柱的喉結滾了一下。
“……五天前。”他的嗓子澀得拉不開,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你奶讓曉禾去後院劈柴,劈了一下午。曉禾手上磨出水泡,柴刀滑了一下,割在手腕上……”
“劈了一下午?”張守安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張守安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他比張二柱矮半個頭,但這一刻兩個人對麵站著,張二柱的脊背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
他不敢看大兒子的眼睛,胡亂往旁邊瞥了一下,最後落在張曉禾的臉上。那張小臉瘦得脫了形,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像乾旱了三個月的田埂。
“……前天前晚上,”張二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床上的人聽見似的,“你奶蒸了一鍋饃。大房那邊分了六個,咱們這邊兩個。曉禾跟樂安、曉妹分那兩個饃,一人小半個,沒吃飽。”
他停了一下。
“晚上曉禾去灶房倒水喝,鍋裡還剩了半個饃,她……她掰了一小塊,巴掌大的一塊——”
“被奶奶看見了?”
“你大伯孃。”張二柱的拳頭在袖子裡攥了又鬆。“張翠花正好去灶房拿碗,看見曉禾手裡捏著一塊饃,轉頭就去喊你奶。你奶從堂屋出來,劈頭就罵,說二房養了個小偷,說曉禾手腳不幹凈,偷大房孩子嘴裡的口糧——”
“那饃是鍋底剩的。”張守安的聲音平得不帶一絲波瀾。
“是剩的,鍋底粘著沒鏟乾淨的那塊。”張二柱的後背彎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我當時在後院修犁,聽見動靜跑過去的時候,你奶正在打曉禾。”
陳玉娘靠在牆角,兩手絞著圍裙,指節都絞白了。她替張二柱把話接了過去。
“曉禾摔在灶台邊上,頭磕在灶台角上。”她的嗓子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壓到變形的恨意。“晚上,曉禾就開始發燒。我去求她,給找個大夫看看,她說——”
陳玉孃的聲音斷了一瞬。
“她說'發個燒而已,躺兩天就好了,金貴什麼,當自己是千金小姐呢?'”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
牆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碗裡的紅水晃了晃。
張守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長,指腹上全是老繭,這雙手搬過貨、背過石頭、扛過比自己還重的麻袋。他十三歲就跟著爺爺出去做短工,為的就是多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他走了三天。
而他妹妹在他走後的第一天晚上,因為偷吃了巴掌大的一塊剩饃,被親奶奶打到磕破腦袋、高燒三天。
沒人給請大夫。
一個十二歲的丫頭,在那間破得漏風的耳房裡燒了三天三夜,差點就這麼沒了。
張守安的右拳砸在身側的土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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