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飽食歡愉
灶房裡殘留的油煙和水蒸氣混在一起,在屋簷下那盞昏黃的油燈光暈裡,給這破敗的小院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名為“家”的濾鏡。
張五柱是第一個被震住的人。
他在青龍碼頭扛了三四年大包,風裡來雨裡去,吃得最好的時候,也不過是逢年過節跟著老宅,能分到一筷子肥得膩死人的白肉。
他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盤肥腸,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兩次,聲音粗嘎地問了句:“這……這真是豬大腸?”
張曉禾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張五柱將信將疑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那肥腸顫巍巍的,還掛著一星半點的油。他閉上眼,像是要上刑場一樣,猛地塞進嘴裡。
預想中的腥臊味完全沒有。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首先是“哢嚓”一聲輕響,那是被豬油煸得焦脆的外皮。緊接著,內裡軟糯彈牙的口感在舌尖化開,野薑的辛辣和米醋的微酸被熱油激發到了極致,與濃鬱的肉香混合成一股霸道無比的複合香味,在他口腔裡轟然炸開!
張五柱猛地睜開眼,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他愣了兩秒,隨即像是餓了十輩子的凶獸,以一種近乎粗暴的速度,筷子舞出殘影,又連夾了三塊塞進嘴裡,腮幫子被撐得鼓鼓囊囊。
他一邊瘋狂地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對著張二柱吼道:“二哥!這是曉禾做的!”
張二柱沒理他。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隻是默默地往自己碗裡扒了一大口白米飯。
白米。
是那種沒有一粒雜糧、顆顆飽滿分明的白米飯。
他甚至想不起來。
好像是去年秋收後,老宅破天荒開了一頓葷,煮了一鍋白米飯。他和玉娘,每人隻分到了小半碗,兩個女兒一人兩勺,守安也隻比她們多一勺。
鍋裡的飯明明還有,可高鳳梅端著飯勺,先給大房的長孫張平安盛了滿滿一碗,堆得冒了尖,然後才冷著臉說“沒了”。
他記得當時,自己的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張平安碗裡的飯,小口小口地抿著自己碗裡那點米粒,生怕一口就吃完了。
那個畫麵,像一根淬了毒的針,在他心口紮了整整一年。
此刻,他低著頭,腮幫子一鼓一鼓,用力地咀嚼著,彷彿要把過去十幾年的憋屈和虧欠,都隨著這口飯一起嚥下去。眼眶裡有東西在瘋狂地打轉,滾燙滾燙的,他使勁眨了眨眼,沒讓它掉下來。
陳玉娘夾了一片豬肺,送進嘴裡。
薄如蟬翼,脆嫩爽滑,蒜香和椒香恰到好處。
她卻嚼了很久,很久。
她不是在品嘗味道,她是在回憶。
嫁到張家的第一年,她也曾滿心歡喜地,想給家裡添一道菜,用自己孃家學來的手藝,做了一盤炒豬肺。
那天,高鳳梅當著全家人的麵,嘗了一口,就“啪”地一聲摔了筷子。
“腥臊死了!這是給人吃的玩意兒?誰做的!”
那尖利刻薄的聲音,至今還像魔咒一樣盤旋在她耳邊。從那天起,整整十二年,她再也沒碰過豬下水,彷彿那不是一道菜,而是她的恥辱柱。
可現在,她的女兒,那個大病一場後醒來的女兒,用同樣的食材,做出了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道菜。
那個一直被她死死壓在心底,連想都不敢多想的問題,又一次浮了上來。
她猛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飯,把那個可怕的問題,連同那片滋味絕妙的豬肺,一起狠狠地嚥了下去。
不敢問,不能問。
眼前的幸福太脆弱,她怕一開口,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樂安和小妹,是這張餐桌上最歡快的聲部。
“娘!這個好好吃!比上次的肉肉還好吃!”樂安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點評,“這個腸子外麵脆脆的,裡麵軟軟的!”
張小妹還不太會表達,隻是每吃一口,就滿足地眯起眼睛,咯咯地笑一下,笑得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腮幫子上沾了一粒白米飯也不知道。
張守安是吃得最沉默,也是最兇狠的一個。
他麵前的碗裡,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最底下是壓得嚴嚴實實的白米飯,上麵一層肥腸,再鋪一層豬肺,旁邊還用馬齒莧做了點綴。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耕牛,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
他太餓了。
不是今天餓,是過去十幾年,每一天都餓。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永遠填不滿的匱乏感,讓他麵對這滿桌飯菜時,隻有一個最本能的念頭——吃下去,再多吃一點,把那些空了太久的五臟六腑,把那些餓得發慌的日日夜夜,全都填滿!
張曉禾吃得很少。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五叔臉上誇張的震驚,看著父親微紅的眼眶,看著母親複雜的眼神,看著弟妹們臉上最純粹的快樂。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頓飯。
這是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盛大的療愈。
是用這人間煙火氣,去撫平那些陳年舊傷。
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
桌上的盤子被颳得能照出人影,連那點菜湯,都被張守安用鍋巴蘸得乾乾淨淨。
張五柱第一個癱倒在板凳上,摸著自己滾圓的肚皮,打了一個響亮的、帶著肉香的飽嗝,滿臉的意猶未盡。
他看著這個熱氣騰騰的小院,看著臉上有了血色的二哥二嫂,看著不再畏畏縮縮的侄子侄女,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異常冷靜的小丫頭身上。
張五柱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看著張曉禾,一字一句地說道:“曉禾,五叔在碼頭,認識不少酒樓的採買管事。”
他頓了頓,眼裡閃著精光。
“你這手藝,隻在家裡吃,太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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