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間尋筍芽
雞叫了三遍,天還是一片死灰。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濕冷的土腥氣,張曉禾已經站在院子中央,寒氣從褲管往上鑽。
昨夜那二百文錢送出去,像往水裡扔了塊石頭,連個響動都沒有,但家裡原本就不寬裕的錢袋子,卻是實實在在地癟了下去。
張守安背著竹簍,手裡攥著一掛沉甸甸的銅板,那是家裡大部分的流動資金。
“哥,記住了。”張曉禾的聲音在清晨裡格外清冽,“天亮前必須趕到青龍碼頭,守著第一批迴來的漁船。那些漁民不要的小雜魚,隻要還新鮮,不管是什麼,有多少收多少。在鎮上賃一輛獨輪推車,用草蓆蓋嚴實了,別走大路,從北邊亂墳崗那條小路繞回來。”
張守安悶聲應下,把銅板往懷裡揣得更深了些,轉身就走。他如今對這個妹妹的話,沒有半個字的疑問,隻有執行。那寬厚的背影很快就融進了村口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
人一走,院子裡的氣氛反而更緊繃了。
張二柱手拎著鋤頭,背著一個大竹筐。陳玉娘也背上了家裡最大的那個竹簍,張樂安和張小妹也人手一個小竹筐,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像兩個即將出征的小兵。
一家人沒走村前,從後門魚貫而出,踏著濕滑的田埂,一頭紮進了後山的薄霧裡。
山裡的空氣冷得像冰,吸進肺裡,能激得人一個哆嗦。露水極重,沒走幾步,褲腳就全濕透了,緊緊貼在小腿上,又涼又沉。
張曉禾走在最前麵,赤著腳,冰涼的泥土觸感讓她對腳下的一切感知得更加清晰。
在她腦海裡,這片土地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一幅活的脈絡圖。無數植物的根係交織、延伸,像地底的神經網路,傳遞著生命的資訊。哪裡有菌絲在蔓延,哪裡有塊莖在膨大,她一清二楚。
一行人來到一片幽深的苦竹林。
這片竹林長在山的陰麵,終年不見多少陽光,空氣裡都透著一股陰濕的涼意。但正是這樣的環境,雨後的新筍才長得最是肥美。
“爹,就這兒。”張曉禾停下腳步。
張二柱沒說話,他打量著這片竹林,眼神裡透出一種手藝人獨有的專註。他是篾匠,竹子就是他的老夥計。哪裡的竹子韌性好,哪裡的竹筍味道正,他用眼睛一看,用手一摸,心裡就有數。
他沒有胡亂開挖,而是繞著幾叢新竹走了半圈,目光在地麵上逡巡。很快,他鎖定了一處微微拱起的泥土。
他揮起鋤頭,不是蠻力猛砸,而是順著泥土的縫隙,精準地斜切下去。鋤頭破土的聲音不是悶響,而是帶著一種清脆的切割感。隻兩下,一棵帶著泥土、殼上還掛著露珠的竹筍就被完整地刨了出來。
筍身粗壯,根部白嫩,尖部還帶著一點紫紅,是品相最好的冬筍。
張二柱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不是那種開懷大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滿足。
他把筍扔進背後的竹簍裡,又走向下一處。
接下來的時間裡,竹林裡隻剩下鋤頭入土的“噗嗤”聲和竹筍被扔進竹簍的悶響。張二柱像是上了發條,動作又快又穩,每一鍬下去,都絕不落空。他額頭上很快就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背上的粗布衣裳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但他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亮。
陳玉娘看著丈夫專註的側臉,心裡那塊因送出二百文錢而懸著的大石,莫名地落回了實處。
隻要人肯乾,隻要有手藝,日子總能過下去。
不到一個時辰,背上的大竹簍就冒了尖,沉甸甸的,壓得她腰都有些直不起來。
“爹,夠了,再多就背不動了。”張曉禾出聲製止。
張二柱這才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看著那滿滿一筐白白胖胖的竹筍,嘿嘿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一筐曬成筍乾,能買不少錢。”
留下張二柱處理竹筍,張曉禾則帶著兩個小的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樂安,小妹,跟緊我。看見什麼都別亂碰,等我說了能摘再動手。”
“知道了,姐。”兩個小傢夥異口同聲地回答,挎著小竹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麵。
張曉禾腳下的異能持續運轉,像一張無形的雷達網,細細掃過地表以下的每一寸土地。她要找的不是鬆茸那種金貴東西,而是數量足夠多,能填飽肚子的普通菌子。
林子越深,光線越暗,腐爛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裡混雜著朽木和泥土發酵的氣味。
行至一片朽木與落葉交織的緩坡時,張曉禾的腳步突然一頓。
她腦海裡那幅平穩的地下脈絡圖,在此刻猛然發生了變化。一股異常密集、活躍的菌絲網路訊號,像潮水一樣從她腳下呈扇形向前鋪開。
那股訊號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像一鍋燒沸的粥,在她腦海裡咕嘟咕嘟地冒泡,帶著一種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
她抬起頭,目光順著訊號最強的方向望去。
坡地上,幾棵被白蟻蛀空的老樹下,堆著幾個巨大的白蟻包。就在其中一個白蟻包的陰影下,草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撥開一層濕漉漉的蕨葉。
視線盡頭,那片腐殖土上,一片碩大的、邊緣微微捲起的灰白色菌傘,安靜地撐在那裡。
僅僅是露出的這一片,就已經比張曉禾兩隻手掌合起來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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