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賒葯風波
張二柱是跑回來的。
他身上那件打了十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被汗浸透了,貼在後背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他人高馬大,膀子寬,是那種一看就是乾莊稼活的壯實漢子。但此刻他的背弓著,像是被什麼壓彎了似的,腰桿子怎麼都直不起來。
手裡那個油紙包被他攥得死緊,像攥著全家的命。
\"葯……葯拿回來了。\"他嗓子沙,一進門眼睛就往床上掃。
看到張曉禾睜著眼,張二柱整個人一震,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嘴唇哆嗦了半天,硬生生沒讓眼淚掉下來。
\"丫頭醒了?\"他的聲音又粗又啞,帶著壓不住的哽咽。
\"嗯,剛醒的。\"陳玉娘趕忙站起來,一把接過他手裡的油紙包,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包顏色灰褐的藥材,打了三小包,每包上頭寫了字。
陳玉娘看不懂字,但她不敢耽擱,二話不說就往外走:\"我去煎藥,二柱你守著。\"
\"等等——\"張二柱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眼神往外頭瞟了一眼,\"小點聲。別讓那邊聽著。\"
陳玉孃的臉色白了一瞬。
她知道\"那邊\"是誰。
\"知道了。\"她攥緊藥包,快步出了門。
張二柱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來,大手覆上張曉禾的額頭,掌心粗糙得像砂紙。他摸了摸,又摸了摸,眉頭擰著,但語氣努力放輕:\"還燒著,但沒昨天燙了……丫頭,你忍一忍,葯馬上就好。\"
張曉禾看著這個男人。
原主記憶裡的張二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表達。但每次老太太罵陳玉孃的時候,他總是默默地站在前麵擋著。每次家裡沒吃的,他寧可自己餓著肚子下地幹活,也要把最後那點粗糧留給孩子們。
此刻他坐在床前,一雙大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搓搓膝蓋,一會兒摸摸後腦勺,滿臉的侷促和心疼。
張曉禾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上輩子,她連\"爹\"這個字都沒喊過。
\"爹。\"她開口了。
張二柱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咧開嘴想笑,可嘴角剛扯起來,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他趕緊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假裝去整理桌上的碗,甕聲說:\"好了好了,別多說話,省省力氣。\"
張曉禾沒再開口。
不是不想說,是真沒力氣了。這具身體虛弱得離譜,燒了四天,粒米未進,能清醒過來已經是奇蹟。
她閉上眼,集中精神感受這具身體的狀況——全身酸軟,四肢無力,胸口悶得慌,呼吸淺而快。但嗓子沒之前那麼疼了,腦袋雖然還隱隱作痛,但至少不再像鈍錘在鑿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陳玉娘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葯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葯湯很燙,她吹了又吹,用嘴唇試了試溫度,才一勺一勺地喂到張曉禾嘴邊。
苦。
苦得張曉禾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但她硬著頭皮一口一口往下嚥。
\"乖,喝了就好了。\"陳玉孃的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一邊喂一邊唸叨,\"喝了這葯,再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張二柱站在旁邊,彎著腰看張曉禾喝葯,一臉緊張。
張樂安蹲在門口守著,像個小門神一樣,腦袋不時地往外探。張曉妹縮在哥哥懷裡,兩隻手揪著哥哥的衣服,不敢吭聲。
葯喂到一半的時候——
\"張二柱!!\"
一聲尖利的嗓門從院子裡炸了開來,像一把生鏽的刀劃過玻璃,刺得人耳朵疼。
張樂安的臉色刷地白了,猛地縮回腦袋,把小妹往身後一推,整個人繃緊了。
陳玉娘手裡的勺子一抖,灑了幾滴葯汁出來。
張二柱的脊背一僵,臉色沉了下去。
腳步聲。
急促的、重重的、好像故意要把地踩出坑來的腳步聲,乾柴一樣\"啪啪\"地響,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罵罵咧咧。
\"張二柱!死到哪裡去了!大早上的活都不幹了,滾出來!\"
門簾被一把掀開——不是推,是掀,整塊破布簾子差點被扯下來。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
矮胖身板,圓臉,一雙三角眼精得像鷹,嘴角耷拉著,滿臉的刻薄相。頭髮梳得倒是溜光,用一根銀簪子別著——在這個窮家破戶裡,那根銀簪子格外紮眼。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棉襖,雖然不算好,但比在場任何一個人身上的衣裳都體麵。
張老太太,高鳳梅。
她一進門,那雙三角眼先掃了一圈屋子,看見床上躺著的張曉禾,看見陳玉娘手裡端著的葯碗,鼻子一皺——
嗅了嗅。
\"什麼味兒?\"她寒著臉問。
沒人敢吱聲。
張樂安死死地拉著小妹縮在牆角,兩個孩子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大氣都不敢出。
高鳳梅往前走了兩步,目光釘在陳玉娘手裡那碗葯上,三角眼猛地瞪大了——
\"葯?!\"
她一把奪過陳玉娘手裡的碗,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從白變青,從青變紅,怒火肉眼可見地往上躥。
\"誰讓你們抓藥的?!\"
陳玉孃的嘴唇在抖,但她沒有鬆手,死死地護著碗,聲音卻細得幾乎聽不見:\"娘……曉禾燒了四天了,再不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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