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雙草鞋
張曉禾是被一陣“嚓嚓”聲吵醒的。
聲音不大,細碎,有節奏,從院子方向傳來。她睜開眼,窗紙透進來的光已經亮堂了,日頭升了有一陣子。
身體比昨天又好了一截。胃裡沉甸甸的,是昨晚那頓魚湯粥打的底。她坐起來,頭沒暈,腿沒軟,額角的傷疤癢得發緊——在長新皮。
“嚓、嚓、嚓——”
她披上外衣走到門口。
院子裡,張二柱坐在門檻邊的矮石墩上,兩腿叉開,膝蓋上架著一隻編了一半的草鞋。他手裡攥著搓好的稻草繩,拇指和食指捏著繩頭,一圈一圈往鞋底上纏。草繩穿過編好的經繩,拉緊,壓實,再穿,再拉。
他身邊的地上已經擺了兩雙編好的。
一雙大的,鞋底厚實,編了三層,收口處特意多繞了兩道繩,怕磨腳。一雙小的,鞋底窄,鞋麵矮,草繩編得比大的那雙還細還密——是給小妹的尺寸。
張二柱正在編第三雙。不大不小,介於前兩雙之間。
張曉禾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張二柱的手粗,指節寬厚,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這雙手砍柴、鋤地、扛麻袋,乾的全是粗活重活。但這會兒捏著草繩穿來繞去,動作出奇地慢,出奇地仔細。每一圈繩子拉緊之前,他都用拇指肚子摁一下鞋底,試試平不平整。不平就拆了重來。
他編了大半輩子草鞋,給自己編的那雙從來都是三下五除二,鬆鬆垮垮對付著穿。
給孩子編的這三雙,每一針都壓得死緊。
“爹。”
張二柱抬頭,手上的活沒停。“醒了?鍋裡有粥,溫著的。”
張曉禾走過去,蹲下來,拿起地上那雙最小的草鞋翻過來看鞋底。編得齊整,收邊利落,鞋底中央還墊了一層軟草芯。
她又拿起那雙中號的。鞋麵內側,張二柱用軟一些的草葉子多纏了一道,擋住了粗繩結頭——怕硌腳背。
“這雙是樂安的?”
“嗯。他腳長得快,我放了半寸餘量。”
張曉禾把草鞋放回去。沒說話。
張二柱以為她嫌草鞋粗糙,搓了搓手上的草屑,悶聲道:“等秋收賣了糧,爹給你們買布鞋。草鞋先對付穿。”
“爹,你編得比鎮上賣的好。”
張二柱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穿繩子。嘴角上揚。
張曉禾知道他在想什麼。
樂安的草鞋。
上回張二柱花二十文在鎮上給樂安買了雙草鞋,被大房許桂蘭告到高鳳梅那裡。高鳳梅當眾罵了一通,把草鞋收走,轉手給了大房。
樂安那天光著腳從老宅跑回耳房,一路沒哭,進了門才蹲在牆角抹眼睛。
現在張二柱自己編。一根草繩一根草繩地搓,一圈一圈地纏。不花一文錢,誰也奪不走。
“嚓嚓”聲又響起來。張二柱手裡的第三雙草鞋收了最後一道邊,咬斷草繩頭,在地上磕了兩下。
三雙草鞋並排擺在地上。大、中、小。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樂安拎著水桶從井邊回來,小妹跟在後麵抱著個葫蘆瓢,走兩步晃三下。
樂安一眼瞅見地上的草鞋,水桶往地上一墩。
“爹!這是——”
“你的。”張二柱拿起中號那雙,拍了拍鞋底上沾的草屑,“試試。”
樂安蹲下來,把腳伸進去。草鞋比他的腳大了一點,鞋麵剛好箍住腳背,不緊不鬆。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又蹦了兩下。
鞋底厚實,踩在碎石子上不硌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嘴角往上翹。‘’姐,我有鞋了。‘’
小妹扔了葫蘆瓢跑過來。“我的呢!我的呢!”
張二柱把最小那雙遞過去。小妹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著草鞋往腳上套。小腳使勁往鞋裡塞,拔出來,換一隻,又沒塞進去。
張二柱蹲下來,一隻手托著她的腳丫子,另一隻手把草鞋擺正,輕輕推進去。
“慢著點兒穿。”
小妹站起來,低頭看了半天。兩隻草鞋上的編紋一模一樣,她根本分不出左右,但不妨礙她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爹編的!爹編的!”她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草鞋啪嗒啪嗒拍著地麵。
張二柱直起腰,拿起最大那雙遞給張曉禾。
張曉禾接過來。鞋麵內側同樣多纏了一道軟草葉,和樂安那雙一樣的做法。她穿上,剛好。
腳底傳上來的觸感踏實、乾燥、帶著稻草特有的粗糲。
她上輩子出門不是運動鞋就是高跟鞋,從沒穿過草鞋。但這雙草鞋穿在腳上,她覺得比那些都舒服。
不是草鞋有多好。
是編草鞋的人上了心。
“謝謝爹。”
張二柱擺手,彎腰去收拾地上的草繩碎屑。“謝啥,又不值錢。”
張曉禾沒再說。她走到灶房,掀開鍋蓋,舀了一碗粥。粥是陳玉娘走之前煮好溫在灶上的,稠,還冒著熱氣。
喝完粥,她走到院子裡,看見樂安和小妹已經蹲在牆根比誰的草鞋好看。
“姐!今天還去河邊不?”樂安抬頭,眼睛亮得跟灶膛裡的火苗似的。“我穿著新鞋下水,肯定比昨天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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