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看著泥土一鍬鍬覆上棺木,心裏忽然鬆了口氣。
風又起了,捲起紙錢灰,落在每個人的肩頭。
蘇文謙最後一個磕完頭,站起身時,膝蓋傳來一陣痠痛。
他抬眼望去,墳塋已漸漸成形,新土堆得老高,在深秋的曠野裡,顯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婚事,要往後推三年了。
魏婉儀送他的那方綉著並蒂蓮的錦帕,還揣在他的懷裏,針腳細密,帶著淡淡的荷香。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溫熱,心裏卻涼了半截。
“文謙。”蘇文濤又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方乾淨的帕子,“擦擦吧。”
蘇文謙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泥土和淚痕,抬眼看向蘇文濤,聲音沙啞:“二哥,我想寫封信,給婉儀。”
蘇文濤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寫吧,把話說清楚,總比憋著好。魏家那樣的家族,應該是能理解你的,既然定了親了,魏姑娘應該也會等你的。”
蘇文謙望著灰濛濛的天,心裏有點苦澀,唉。
落葬儀式結束時,日頭已升到了半空。
鄉親們漸漸散去,蘇家人也陸陸續續往回走。
蘇有書被蘇文博扶著,腳步虛浮,嘴裏還在唸叨著什麼。
蘇嬌早就沒了哭腔,正跟蘇蓉姐妹說著話,眉眼間帶著幾分急切,像是在打聽什麼新鮮事。
孫杏夢則忙著清點禮金,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陳氏和李氏走在最後,看著眼前這幅光景,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
“總算,了了。”李氏輕聲道。
陳氏點了點頭,“還差一點呢,回去還有一頓席麵要做,鄉親們這幾天怕是也累了,要好好招待纔是。”
文謙回京的日子定在喪禮結束後第十日。
這其中過了頭七。
張氏的頭七這天還鬧了點事情。
這天院裏早支起了兩張八仙桌,粗瓷碗碟擺得整整齊齊,案上的蒸籠冒著白汽,飄著饅頭和燉肉的香氣。
李氏挽著袖子,正在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通紅,嘴角卻沒什麼笑意。
陳氏則坐在桌邊擇菜,指尖麻利地掐掉菜根,目光時不時瞟向正屋。
蘇有書和蘇文博正守著張氏的靈位,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連院外的動靜都沒怎麼理會。
靈前的白燭燃得旺,燭芯爆出個燈花,落在供桌上的紙元寶上。
蘇文浩瘸著腿,踢踢踏踏地從屋裏出來,瞅見李氏手裏的鍋鏟,湊上去嬉皮笑臉:“二嬸,今兒的燉肉多放辣子沒?”
李氏手一抖,菜葉子掉了一片,她瞪了蘇文浩一眼:“就知道吃!你奶奶頭七的日子,嘴還這麼饞。”
蘇文浩撇撇嘴,沒敢再搭話,縮著脖子蹲到牆角,掏出腰間的骰子,自顧自地把玩起來。
陳氏將擇好的菜放進水盆,清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擦了擦手,看向李氏:“大房那邊,還是沒動靜?”
李氏手裏的鍋鏟在鍋沿上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響,她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譏誚:“能有什麼動靜?眼珠子都快黏在那禮金匣子上了。咱們這幾天,又是出錢又是出力,他們倒好,隻當睜眼瞎。”
話音剛落,就見孫杏夢掀著門簾出來了。
她穿著一身半新的素色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敷了層薄粉,哪裏有半分守孝的哀慼。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饅頭掰了掰,又放下,像是不經意般開口:“二伯孃,三伯孃,辛苦你們了。這忙前忙後的,累壞了吧?”
李氏手裏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不累,都是該做的。隻是這席麵散了,老太太的禮金,是不是該合計合計?”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孫杏夢臉上的笑僵了僵,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眼神閃爍:“禮金?那都是鄉親們給老太太的心意,自然該歸公中……”
“公中?”李氏放下鍋鏟,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孫杏夢,“文博媳婦,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老太太病倒這些日子,湯藥錢是誰墊的?
辦喪事的米麪糧油,是誰從百味居拉來的?我和三弟妹忙前忙後,沒日沒夜,難不成連這點辛苦錢,都不該得?”
孫杏夢的臉白了幾分,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也弱了些:“可……可公爹大房是長子,理應掌管這些……”
“掌管?”陳氏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清冷的力道,“你怕是忘了,老太太病倒時,是誰守在床邊端湯喂葯?
是誰連夜去鎮上請郎中?這些日子,大房出了多少力,出了多少錢,鄉親們都看在眼裏。禮金是小事,公道是大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正屋的方向,蘇有書的身影在門簾後晃了晃,卻沒敢出來。
陳氏繼續道:“鄉親們送的米麪蔬菜,我和二嫂分了,留給佃戶們,也算全了老太太的情麵。至於那些銅板銀子,總該按出力多少,分三份吧?大房、二房、三房,各得一份,這樣才公道。”
“三弟妹這話在理!”李氏立刻附和,她往前一步,腰桿挺得筆直,“我家文濤是官身,本不該計較這些,可這不是計較,是討個公道!不然往後誰還敢替蘇家做事?”
孫杏夢咬著唇,手指攥得發白,她回頭望瞭望正屋,見蘇有書始終沒動靜,心裏又急又氣。
卻又不敢跟李氏硬碰硬——二房如今有蘇文濤撐腰,在香溪鎮誰不忌憚三分?
她轉了轉眼珠子,隻能說道:“二伯孃,三伯孃,這,我們大房的事情終歸不是我做主,我隻是一個小輩,這事情還得問問我公爹......”
就在這時,蘇有書終於掀著門簾出來了。
他麵色憔悴,眼眶發黑,手裏攥著個沉甸甸的木匣子,正是裝禮金的那個。
他走到三人麵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二弟妹、三弟妹,是大哥對不住你們。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他將木匣子放在桌上,“啪”的一聲,匣子開啟,裏麵的銅板和碎銀子閃著細碎的光。
蘇有書看著李氏和陳氏,臉上露出幾分難看:“這禮金,一共是二十二兩七錢。湯藥錢和喪事的開銷,花了十五兩,剩下的七兩七錢,就按你們說的,分四份。大房、二房、三房,各得一兩多。”
李氏瞥了一眼匣子裏的銀子,嘴角的譏誚淡了些,卻還是冷聲道:“早這樣,不就好了?”
陳氏沒說話,隻是看著蘇有書,目光平靜無波。
她知道,蘇有書終究是要臉麵的,若是鬧到鄉親們麵前,丟人的還是蘇家大房。
蘇有書低著頭,不敢看兩人的眼睛,隻道:“是大哥糊塗了。往後……往後蘇家的事,還望二弟妹、三弟妹多擔待。”
李氏沒再接話,轉身拿起鍋鏟,重新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猛地竄起,映得她臉上的冷意散了幾分。
陳氏則將木匣子裏的銀子分成三份,用紙包好,一份推給孫杏夢,一份遞給李氏,一份揣進了自己的袖袋,還有一份沒動,那是蘇有寶的,跟她沒關係。
孫杏夢捏著紅紙包,指尖微微發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敢開口。
院外傳來腳步聲,是來赴席的鄉親們。李氏揚聲喊了一句:“開席咯——”
聲音落下,喧鬧聲瞬間湧了進來,蓋過了院裏的那點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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