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就看見蘇有書從外頭進來，手裏攥著一個粗布的小荷包，荷包的邊角都磨破了。
他看見李氏和陳氏站在一起，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窘迫，搓著手道：“二弟妹，三弟妹，我……我湊了五兩銀子，你看……”
李氏瞥了一眼那布包，鼻子裏哼了一聲，沒說話。
陳氏接過小荷包，指尖觸到裏麵硬硬的銀子，心裏嘆了口氣。
五兩銀子，連半個月的葯錢都不夠。
可看著蘇有書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長衫，她終究沒說什麼，隻是道：“大哥有心了。孃的病老太太這邊，有我和大嫂呢，隻是這銀子恐怕還是太少了，還是要請大哥再湊湊，這點怕是不夠的娘這病有點精貴的。”
蘇有書聞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拱了拱手，轉身踉蹌著進了屋。
屋裏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李氏看著蘇有書的背影，心裏的那點怨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夕陽的餘暉從院牆的缺口裏漏進來，給斑駁的牆壁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
李氏端著葯碗，看著張氏艱難地喝下藥汁，苦澀的藥味瀰漫在屋裏。
臘月的風裹著碎雪粒子，刮在牆頭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蘇家老宅的屋簷下，掛著的幾串乾辣椒早被凍得發脆，風一吹，就簌簌地掉紅渣子，落在積了薄雪的石階上，紅得刺眼。
藥味兒苦得嗆人，混著屋裏散不去的黴味和湯藥氣，聞著就讓人心裏發堵。
她掀起厚重的棉門簾，一股寒氣裹著葯香撲進來，驚得躺在炕上的張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張氏咳得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炕沿，指節泛白，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痛苦，“水……水……”
李氏把葯碗擱在炕邊的矮桌上，拿起早就溫著的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兩口。
看著張氏那副被病痛磋磨得脫了形的模樣，她心裏竟沒多少恨意，隻覺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為了文濤的名聲，為了二房在鎮上的體麵，她忍了。
這兩個多月，她和陳氏輪著守夜，熬藥、擦身、換被褥，哪一樣不是臟活累活？
張氏偏了蘇嬌和大房一輩子，到最後，守在她身邊的，卻是她從前最看不上的兩個兒媳。李氏想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抬手替張氏掖了掖被角。
被子裏的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隔著被子都能摸到硌人的骨節，哪裏還有半分從前那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太的模樣。
陳氏是後晌來的，手裏拎著個食盒，裏麵是百味居剛蒸好的小米粥。
她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藥味，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卻還是快步走到炕邊。
“娘今日怎麼樣？”陳氏輕聲問，伸手探了探張氏的額頭，滾燙的溫度比昨日又高了些。
李氏搖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疲憊：“越發糊塗了，方纔還喊著蘇嬌的名字，喊著喊著就哭了，哭完又咳，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郎中說了，就這幾日的事了。”
陳氏的心沉了沉，低頭開啟食盒，舀了一勺溫熱的小米粥，想餵給張氏。
可張氏隻是偏著頭，嘴唇動了動，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陳氏的臉上，竟慢慢流出兩行淚來。
那淚珠子滾過蠟黃乾癟的臉頰，落在粗布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陳氏看著，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娘，喝點粥吧，喝了身子能舒坦些。”陳氏的聲音軟了幾分，又湊近了些。
張氏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聲響，枯瘦的手抬了抬，卻隻夠到陳氏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的風更緊了，雪粒子打在窗紙上，劈啪作響。
屋裏的油燈芯子跳了跳，昏黃的光映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李氏靠在門框上，看著炕上年邁垂死的婆婆，看著低頭喂粥的陳氏，忽然覺得，這一輩子的雞毛蒜皮、磕磕絆絆，好像都在這昏黃的燈光裡，變得模糊了。
為了兒子的名聲，忍忍就過去了。她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可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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