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蘇家老宅的屋簷上,就像張氏現在蓋的被子。
簷角的瓦鬆沾著冷露,風一吹,簌簌往下掉,混著屋裏張氏撕心裂肺的咳嗽,聽得人心裏發緊。
李氏抱著胳膊站在廊下,青布帕子攥得死緊,帕角的線頭都被扯了出來。
她看著陳氏端著一碗熬得發黑的葯汁進了屋,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角撇出一抹譏誚的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院裏的人都聽見:“有些人啊,真是會享福,生了病有人伺候,有人煎藥,倒是我們這些苦命的,上輩子欠了誰的,要在這裏替人盡孝。”
陳氏端著葯碗的手頓了頓,沒回頭。
葯汁的苦味順著鼻息鑽進來,嗆得她喉嚨發癢。
她知道李氏這話是說給誰聽的,無非是嫌大房不出人,也不肯多出銀子,把伺候張氏的擔子全撂在了二房和三房身上。
屋裏頭,張氏歪在枕頭上,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卻燒得發焦。
她看見陳氏進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剛要張嘴罵人,喉嚨裡一陣猛咳,咳得渾身發抖,
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喉嚨裡嘔出來。
陳氏連忙放下藥碗,伸手替她順氣,指尖觸到她滾燙的麵板,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老太太,這輩子偏心偏到了骨子裏,臨了臨了,倒是落得這般光景。
“三弟妹,”李氏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眼神掃過張氏慘白的臉,又落到陳氏身上,“這葯是三錢銀子一副吧?一天兩副,就是六錢,這都半個月了,大房那邊掏了多少?我可告訴你,我們二房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文濤在縣衙當差,那俸祿是要養一大家子的,總不能全填進這無底洞裏。”
陳氏替張氏掖了掖被角,才抬眼看向李氏,語氣平靜:“大嫂的意思我懂。”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屋裏落滿灰塵的梁木,樑上還掛著去年曬的乾菜,蔫蔫的,沒一點生氣。
“大房的情況,你我都清楚。大哥是秀才,空有個名頭,沒了夫子的差事,地裡的收成隻夠餬口,文博讀書要束脩,文浩更是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他們是真拿不出多少銀子。”
“拿不出銀子就出人啊!”李氏拔高了聲音,氣得胸口起伏,“孫杏夢天天躲在屋裏繡花,蘇嬌更是影子都見不著,憑什麼要我們二房三房既出人又出錢?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三弟妹,我可沒你這麼好的心氣,這事沒完,今天必須說清楚,要麼大房出銀子,要麼他們自己來伺候,不然我明天就帶著文濤媳婦回孃家,這爛攤子誰愛管誰管!”
她的聲音尖利,驚得張氏又是一陣猛咳,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卻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
陳氏沉默片刻,走到李氏身邊,拉著她的手腕往外走,走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樹下。
樹影婆娑,地上落滿了枯黃的葉子,踩上去沙沙響。
“二嫂,”陳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懇切,“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文濤現在是縣衙的人,正是要臉麵的時候。老太太是他親奶奶,若是傳出去,說他奶奶生病了,他二房要跟大伯一家拚著,不管不問,旁人會怎麼說?說他不孝,說他忘本,這對他的前程,沒半點好處。”
她頓了頓,看著李氏的臉色緩和了些,又道:“就當是為文濤積點名聲。銀子的事,我三房多擔些,百味居的生意還算紅火,不差這幾個錢。大房那邊,能出多少是多少,咱們別逼得太緊。”
李氏的嘴唇動了動,心裏的火氣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漸漸熄了下去。
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隻是心裏憋著一股氣,不吐不快。
文濤是她的指望,是整個二房的臉麵,她不能毀了兒子的前程。
她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落葉,落葉打著旋兒飛起來,又輕飄飄地落下。“算我倒黴!”她悶聲道,“就依你說的。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大房敢拿我們的忍讓當軟柿子捏,我可不管什麼名聲不名聲,鬧起來誰也別想好過!”
陳氏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放心,隻要咱們心裏有數些,過了這茬,日後就不用跟這家有什麼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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