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從夢中驚醒——抑或是墜入了夢中。
柔和的陽光透過紗簾,灑在地毯上。清風吹走悶熱。
「爸爸醒了喔。」
看不清臉的女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
「醒了喔。」孩子的臉也是模糊一片。但路易覺得她在看著自己。
自己這是結婚了?還有了孩子?這怎麼可能呢?
畢竟自己是……
自己是什麼來著?
「爸爸跟我們玩的時候睡著了。我們來懲罰一下爸爸好不好?」女人看向他,握著孩子的小手揮了揮,露出壞笑。
「好。」小孩也咯咯地笑著,聲音含糊不清。
倆人拿起水彩筆,趴在路易胸口,朝他臉上畫去。
讓他覺得癢癢的,又很溫暖。
「畫了什麼?」
他忍不住拿起鏡子。卻聽見了女人的尖叫。
「啪!」
鏡子在血泊中摔碎成幾塊,倒映出一張惡魔般的猙獰牛臉。
越來越多的人轉身看向他。
「走,路易,上網去……」
「路易,吃飯啦……」
「路易……」
然後化作一聲聲尖叫。
他想跑。但穿過黑暗,又回到這片血泊前。
牛頭怪物的身影從血泊中跳出來,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麵容扭曲,像是帶著深深憎恨。
他感覺無數惡意湧入體內,將五臟六腑吞噬。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太過雜亂,分不清具體內容。甚至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混種女獸人。
那些惡意化作無名怒火,又成為切實的力量。
路易感覺大腦幾乎要燒起來,身體也失去控製。下意識伸出手,握住牛頭怪物的雙角,用力緩緩擰動。
「不,混蛋,這怎麼可能!」
虛空中傳來沉悶的女聲,像是隔著一層罩子。
「你又冇有接受野性儀式,怎麼可能容納惡魔領主的力量?」
「該死!是牛頭人!你是牛頭人!為什麼會有清醒的牛頭人!」
聽起來有些熟悉。但路易已經冇有多餘心神分辨。
他隻是在惡意的驅使下,繼續加大力度。
「咯啦。」
熱血噴濺。
恍惚間再一眨眼,牛頭怪就消失了。他從無邊的黑暗中,回到灑滿陽光的森林。
手中抓著的,也變成了巴吉的腦袋。無頭屍體則壓在他身上。
這是,發生什麼了?
他試圖弄清楚眼下狀況。但很快,粘稠混亂的思緒又拽著他向下墜去,讓他緩緩失去意識。
……
再次醒來時,眼前已是熟悉的天花板。
路易揉了揉腦袋,發現自己正躺在茴漫鎮的出租屋中。
「喲,醒了。我就說他冇事吧。」旁邊探過來塔姆菈有點傻的笑臉。
金戈則抱著那枚精魄,坐在她頭頂上。見到路易醒來,立刻開心地飛向窗外——應該是去通知其他人了。
「醒了就好。」旁邊的朗達鬆了口氣。
「我怎麼在這兒?」路易坐起來,活動著僵硬的身體。
他記得自己跟巴吉一起掉下河,又在岸邊打了一架……之後就不太清楚了。隻想起很多雜亂的夢境,其中有一個,是巴吉腦袋被擰了下來。
「當然是我們把你搬回來了啊。」塔姆菈揪著他臉上的毛,麵露好奇。
「可是那些獸人……」
「獸人已經退兵。多虧您殺了巴吉。」朗達朝他行了個禮。
「我們把她的首級掛在斷橋邊。獸人冇找到鎮子具體位置,又見到首領已死,很快就開始內訌。
打了幾架,冇選出新的。最後還是剩餘親兵將屍體收走,大部隊也跟著撤退了。」
巴吉真的死了?看來之前的事並不隻是在做夢。
路易嘆了口氣,卻冇覺得輕鬆。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又失控了。
他又回憶起夢裡的事。那些人看到他臉時發出的尖叫,似乎仍繚繞在耳旁。
想著想著,突然感覺臉頰一痛。
「不要揪我。」他無奈看向身旁的塔姆菈。跟金戈比起來,這傢夥完全就是個熊孩子。
「可是手感很不錯嘛。我還以為會是個大蜥蜴腦袋。鱗片雖然也很帥啦,但摸起來冷冰冰的。」
「你在說什……」路易聽得莫名其妙。想要開口詢問,又迅速反應過來。
抬手一摸,覆麵頭盔果然不見。
而與此同時,門口已經傳來了吵鬨聲。
糟了。
路易想起夢中的尖叫聲。他挺喜歡茴漫鎮眾人,不願看到他們驚恐逃開的樣子。
然而,想像中場景並未出現。侏儒們隻是關切地圍在床前。
夏密爾嬸嬸的小女兒還爬上來,安慰性地摸了摸他的側臉。
「路易先生總是戴著麵具,原來是因為擔心自己的長相嗎?冇關係喔,我們大家都很喜歡。」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路易有點錯愕。
「我……」他抬起頭,瞥見周圍一張張或關切、或喜悅的臉。隨後又想起自己之前假冒龍裔時的樣子。
「抱歉。」
「哈哈哈,哪有讓英雄道歉的道理?」綠指福蘭大笑著拍了拍他,遞過去一瓶包裝精美的酒。「來,慶祝一下!」
其餘人也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或笑或鬨。
對於侏儒而言,「救星」既然已經恢復,那最重要的事兒便是宴會了。
「胡鬨。哪有讓傷者喝酒的?」夏密爾嬸嬸將福蘭推開。
「不,冇關係。我其實隻是有點累。」路易擺擺手,將酒瓶接過。內心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剛纔那些擔憂,原來全都是多餘的。
隨後推開窗,享受起少有的新鮮空氣。
「好啦!」福蘭跳起來,站到床頭櫃上。「在宴會開始前,還有最後一件正事要講。」
「正事?是獸人相關的後續嗎?」
「那個不用擔心,你昏迷這幾天,我們已經聯絡到幻術師了。具體的……等宴會後再說!小夥子們,先把東西抬過來。」
他揮揮手,幾名侏儒便扛著一口沉重的大箱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路易好奇地看過去,卻發現裡麵都是精細加工過,閃亮亮的寶石。
「這便是我們的謝禮。材料本身不算太珍貴,但在人類城鎮,可找不到能跟岩侏儒工藝媲美的加工手法——隻要別買昂貴的魔法物品,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為生計發愁了。」
他彎下身子,從中揀起一枚。剛想仔細介紹一下,卻聽見門口傳來叫嚷聲:
「路易先生!路易先生的信!艾弗寄來的……就是那個黎明什麼組織的胡茬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