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兩個,三個……一共七個。她們從天上飄下來,衣帶和長髮被氣流托著往上飄,像七朵倒開的花。
她們落在河水裡,濺起的水花在冷光裡碎成一片銀珠子。笑聲從水麵上傳過來,清脆得不像人間的聲響,像是冰淩子互相敲擊。牛郎趴在蘆葦叢裡,渾身僵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岸邊的石頭——石頭上堆著七件衣裳。
他一眼就認出了哪一件是羽衣。
那件衣裳擱在最靠近水邊的一塊青石上,疊得整整齊齊。它不是布做的,不是絲做的,不是牛郎見過的任何料子。它像是一整片黎明的天空被裁下來的——從最深的青灰漸變到最淺的魚肚白,衣料裡流動著一層薄薄的光,那光不是照在上麵的,是從衣裳裡麵透出來的。它擱在那裡,整塊青石都被籠在那層光裡,連石頭縫裡的青苔都變成了銀灰色。
穿青色衣裳的那個女子站在河水裡,水冇到她的腰。月光照著她的臉,牛郎看見了一張白得不像話的麵孔。不是活人應該有的那種白。眉眼倒是極好看的,好看到牛郎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這要是畫上的人走下來了。
織女。她在水裡笑了一聲,彎腰撩起河水潑向旁邊的同伴。水珠子在她指尖碎成銀色的光點,落回水麵的時候發出細碎的響聲。她整個人都被那層青白的光籠著,像是那光不是從天上照下來的,而是從她身體裡透出來的。
牛郎的手心全是汗。他的目光釘在那件羽衣上,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響得像有人在敲一麵蒙了牛皮的大鼓。老黃牛的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藏好了,不要還給她。冇了羽衣,她就回不了天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蘆葦叢裡趴了多久。河水裡的笑聲漸漸稀了,那些女子開始往岸邊走。牛郎看見織女也朝岸邊走過來了,水從她腰際退到腿根,又從腿根退到膝蓋,每一步都在河麵上踩出一圈銀色的漣漪。她離那件羽衣越來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牛郎從蘆葦叢裡衝了出去。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兩條腿自己動了起來。他衝上河灘,一把抓起青石上那件羽衣,轉身就跑。身後的河水裡爆發出一陣尖叫,那些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劃過琉璃瓦,割得他的耳膜生疼。他不敢回頭,死死攥著那件羽衣往蘆葦叢裡鑽。羽衣在他手裡發著光,青白色的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照得蘆葦葉子一片銀灰。
蘆葦葉子割破了他的臉,割破了他的手臂,血珠子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那件羽衣上。血滴在衣料上,像滴進了一潭死水裡,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他跑出了蘆葦蕩,跑過了玉米地,跑過了村口的老槐樹。月光照著他跌跌撞撞的影子,那件羽衣在他懷裡發著光,像他抱著一小塊從天上撕下來的夜空。他跑回家,推開院門,一頭紮進灶間。老黃牛臥在乾稻草上,渾濁的老眼看著他,眼睛深處有一點牛郎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意外,不是讚許,是一種極其深沉的、幾乎稱得上古老的平靜。
“藏在哪裡?”牛郎喘著氣問。
老黃牛慢慢站起來,走到灶台後麵,用鼻尖點了點牆腳的一塊地磚。牛郎蹲下去,摳住地磚的邊緣往上一掀,磚下麵是一個淺淺的土坑,剛好能放下一件疊好的衣裳。他把羽衣塞進去,蓋上地磚,又用腳把磚縫周圍的浮土踩實了。那層青白的光被悶在了地底下,灶間重新暗了下來,隻剩下灶台上那盞油燈的昏黃光暈。
做完這一切,牛郎靠著牆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上還殘留著羽衣的觸感,那觸感不像布也不像絲,像是摸到了一層凝固的光——涼的,滑的,微微發著顫,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活物。
“她來了。”老黃牛說。
牛郎抬起頭。院門開著,月光鋪了一條銀白的小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灶間。小路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織女站在院門口。她身上裹著一件從同伴那裡借來的外衫,衣襬還在滴水。濕透的長髮貼在臉上和肩上,水珠子順著髮梢一顆一顆地往下墜,在月光裡亮得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她的赤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