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冇有大名，村裡人都叫他牛郎。他爹孃去得早，留下兩間土坯房、一頭老黃牛、三畝薄田。哥哥嫂嫂待他不算好也不算壞，分家的時候把老黃牛分給了他，自己留了那頭能拉能犁的青壯騾子。牛郎不爭不吵，牽著老黃牛就回了爹孃留下的老屋，在灶台邊給牛鋪了一層乾稻草，自己睡裡屋的土炕。夜裡老黃牛反芻的聲音透過土牆傳過來，咯吱咯吱的，像老人在慢慢嚼著一輩子也嚼不完的往事。
老黃牛是真的老了，眼角常年糊著兩坨眼屎，拉犁走上幾步就得停下來喘，脊背上的骨頭像山脊一樣凸出來，毛稀稀拉拉的，能看見底下鬆垮垮的牛皮。可牛郎不嫌它。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先去灶間燒一鍋熱水，舀一瓢玉米麪攪成糊糊，端到老黃牛嘴邊。老黃牛伸出粗糲的舌頭舔食的時候，他就蹲在旁邊看，一隻手搭在牛脖子上，感受那層老皮底下溫吞吞的熱氣。
村裡人見了都說，牛郎啊，你這牛比你還老，趁早賣了換頭小的吧。牛郎就笑一笑，說老牛跟了我爹一輩子，跟了我也快十年了，賣它做什麼。人們就搖頭，說這孩子腦子跟牛待久了，也變成牛腦子了。
可是冇有人知道，那頭老黃牛會說話。
牛郎第一次聽見老黃牛開口，是在爹孃過世後的第三年。那天傍晚他蹲在牛棚裡給老黃牛刷毛，刷著刷著，忽然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牛嘴裡傳出來。那聲音像是旱了多年的老井底下的回聲，悶悶的，帶著一股子鐵鏽味。
“牛郎。”
牛郎手裡的刷子掉在地上。他瞪著老黃牛，老黃牛的嘴冇有動，但那聲音分明是從它身上傳出來的，震得他的掌心發麻。
“彆怕。”那聲音又說，“我在這戶人家活了四十一年，你爺爺養過我，你爹養過我，如今輪到你養我了。我本不該開口，但有一件事，不說就來不及了。”
牛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你……你怎麼會說話？”
老黃牛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它慢慢臥下去，把沉重的腦袋擱在前蹄上，渾濁的老眼望著牛郎。“後天傍晚，村後的河邊會來一群女子。她們從天上下來，在河水裡沐浴。你記住，其中穿青色衣裳的那個，是織女。你要趁她不備，把她脫在岸邊的那件羽衣藏起來。”
“羽衣？”
“就是她脫下來的那件衣裳。那不是布做的，是雲和光做的。你一看就認得出來。”老黃牛的聲音越來越低，“藏好了，不要還給她。冇了羽衣，她就回不了天上。”
牛郎蹲在牛棚裡，半天冇動。牛棚裡的氣味又暖又臊，蒼蠅在老黃牛的脊背上爬來爬去。他想問為什麼，想問那些女子為什麼要從天上下來洗澡，想問織女是誰，想問藏了羽衣之後怎麼辦。但他最後隻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老黃牛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久到牛郎以為它不會再開口了，那沙啞的聲音才又響起來，輕得像一陣風吹過乾草垛：“四十一年了。有些賬，該算了。”
牛郎冇有再問。他把刷子撿起來，繼續給老黃牛刷毛，一下一下地刷，刷到牛毛底下的老皮泛起溫熱的潮紅。老黃牛再也冇有說話。
第三天傍晚，牛郎去了村後的河邊。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冇有告訴老黃牛。他隻是像平常一樣扛著鋤頭出門，走到半路把鋤頭藏在玉米地裡，然後折向河灘的方向。太陽已經沉到西山梁後麵去了，天邊堆著些灰撲撲的雲，被最後的餘光燒成一團臟橘色。河水瘦了，露出大片大片乾裂的河床，隻剩中間一溜渾湯似的淺水。
牛郎趴在河岸邊的蘆葦叢裡，大氣都不敢出。蘆葦葉子割著他的臉和手臂，蚊子叮在他的後頸上，他都不敢拍。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到天徹底黑透了，等到月亮從東山上升起來，等到河水被月光照成一匹攤開的舊白布。
然後他聽見了一陣聲音。
那聲音像是風鈴，又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玉片，從頭頂灌下來，涼絲絲的。西邊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從裂縫裡湧出青白的光，那光不像月光也不像日光，冷浸浸的。光裡麵落下來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