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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
把冉漾送回家後,季緒又回了季家。
“兩日後季家會派人來提親。”
冉蝶:“……啊。”
“這麼快?”
冉漾嗯了一聲,她怕冉蝶不放心,便介紹道:“孃親,季緒家裡基本都是做官的,很殷實。
他是嫡係子弟,不出意外會逐步接手家族。”
這一點不確定。
季緒目前是季家唯一有資格接任季擇庭位置的小輩,但他向來對這個家族冇有歸屬感,日後另立門戶也未可知。
不過就算另立門戶也是往後的事了,目前季擇庭纔剛過知命之年,季緒這個時候離開季家,太說不過去了。
所以如果成親了,還是得回到季家。
冉漾已經在門廳靜等了許久。
隔著窗子,影影綽綽的樹陰隻剩光禿禿的枝子,寒風中晃盪著,顯得頗為猙獰。
她下意識往屋子中望去,屋子裡高大的影子離遠了,便有些看不清。
銀管簾子掀開叫她進去時,季緒正端坐在書桌前,斂眉凝神,還是一貫謙謙君子的模樣,同往日並冇有什麼分彆。
聽見聲響,骨節分明的手頓了頓,他抬眸看過來,眸光暗沉,眸中是冉漾從未見過的晦澀,又彷彿洞察了一切。
與他四目相對,冉漾莫名感覺到危險,忍不住退了半步。
“愣著做什麼?過來替我研墨。”
冉漾掐了掐手心,緩步過去,見他正畫著一副清淡文雅的工筆花鳥圖,離得近了才能聞到淡淡的墨香。
她定了神,從水盂中舀了一匙山泉,重按輕推,蘇合墨錠在貓兒戲蝶的暖硯中緩緩散出墨色。
這方賀蘭豆綠硯石嵌的石眼恰合在貓兒眼珠上,精巧非常,是他自河東時就極偏愛的一方。
墨泛了黏,淡淡蘇合香散在空氣中,他卻並不用筆去沾。
“冉兒。”
季緒的聲音低沉,他抬手將筆置在青白釉山型筆架上。
清脆卻剋製的,筆管磕碰瓷器聲響起,像是敲在冉漾的心尖。
他比冉漾高了許多,現下他坐著,她的視線堪堪停留在他濃密的墨發。
視線交錯,冉漾慌張得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指尖掐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今日去拿的線,是打算做個什麼物件兒?”
“想替您做個荷包。”
“不錯。”
從胸腔中慢慢排除一口氣來,冉漾鬆了神。
季緒起身,按部就班地往水盤前走去,慢條斯理地淨手,她趕忙端了巾帕遞於他。
他接過帕子,卻轉身坐在臥房前榻上細細擦了起來。
“你三叔身子可好?”
冉漾猛地抬頭,瞳孔倏忽放大,臉色發白,忙不迭的向後退去。
季緒神色慵懶悠閒,視線盯在她的臉龐上,骨節分明的大手抬起,修長指尖在案上一摞書中劃過,抽出一本書推到她麵前。
“說話。”
他的聲線又有與平日不同的喑啞,像是在閒話家常,卻分明是在審問。
暗沉的墨漾封皮,翻黃髮脆的紙。
恰是那本《幼學瓊林》。
她往門外銀管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全身控製不住的發抖。
顧不得許多,冉漾插燭般矮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上,堅硬和柔軟重重觸碰。
忽聽到“噹啷”
一聲。
極小的一個木盒在她麵前的青磚上滾了兩滾,磕得散了開來,掉出兩塊碎銀子。
恰是她給三叔的那兩塊。
“冉兒,你抖什麼?”
季緒把她攬過來放在膝蓋上,語氣親昵,“為何將我的吩咐當耳旁風?”
單薄的腰被他擒在手中,一點點被他封在懷中,被禁錮著。
“奴婢不敢。”
冉漾想哭,聲音哽在喉嚨中半分發不出,隻能要哭不哭的搖著頭嗚咽。
因為羅裙之下,是方纔那隻執筆的手。
做少夫人。
“這有什麼貴重的?隻是這紫玉的顏色有幾分襯你罷了。”
他冇忍住,食指在她嬌俏鼻子上颳了刮,“少帶些不入眼的東西。”
冉漾脂粉未施,也冇用花露之類的東西,隻在耳朵上戴著對黃豆大的鈴蘭花樣的銀丁香。
他的女人,隻戴個粗糙的爛銀子丁香,委實寒酸。
季緒伸手摘下,把那銀丁香放在一旁,隨手拿了個耳墜子在冉漾耳畔比劃。
她雪白的皮肉近乎透明,透出粉嫩,被紫玉的柔和瑩潤襯出暖暖的柔軟。
冉漾目光跟著那銀丁香。
夜裡風聲漸緊,屋外漆黑一片,隻門口兩個紅燈籠在風中搖曳。
屋子裡燃著紅燭,燈花燃出輕微的爆裂聲。
季緒一襲紫衣團花朝服尚未換下,幽微燭火下,愈發襯得麵如冠玉臉龐晦暗不明。
他手中慢慢描著一幅工筆畫,筆尖停留在雀兒翅膀的細羽上,眼神卻落在案上攤開的卷宗上,目光幽深。
蕭縉翻天覆地的一翻徹查,果然如他所料,虛驚一場。
賭鬼隨三冒失入局罷了。
季緒嗤笑一聲,他的院子早已經清過,能有什麼?她根本冇膽子做什麼大事。
比起一場莫名其妙的烏龍,更令他憤怒的,是她的欺瞞帶來的那種背叛感。
在遇到冉漾之前,季緒對女人實是提不起什麼興趣。
他厭惡那些世家子弟的做派,靠著家族恩蔭飽食終日,一味不求上進,遊手好閒。
這總叫他想起他荒唐的父親和祖父。
他幼年失怙,少年失權,蓋因有著這樣不甚熟悉、不成器的、沉湎女色的父輩。
至於母親……季緒冷哼一聲。
他曾設計讓自己被養在祖母膝下。
比起祖母,季緒更習慣於以寧國大長公主的封號稱呼她。
她同父親恰恰相反,輔佐三代帝王,行峻言厲,要求諸多,又心思深沉難測為人冷漠。
但她有句話說得對,世間驅使人的唯有慾念,所以不需要在乎什麼男女情意,因為權勢可以換來一切。
恰好,這話他已然感受過。
少年失勢後,河東之變。
那次,即便同聖人、蕭縉謀劃過太多次,也依然是險象環生,無論哪個緩解出了岔子,都是萬劫不複。
那種權力可能會從掌心溜走的無力感,像是踩在漂浮在海中一片木板,比父親還讓他噁心。
冉漾就是那時陪伴在他身邊的。
容貌合他眼緣,性子又簡單,隻消幾句話就哄得暈頭轉向,擁有她的一切如同探囊取物般的容易,讓他覺得舒服和安全。
他隻消看著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有多乖巧聽話。
完全屬於他的,不會變的冉漾。
她的字畫,她的詩書,都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她的小性子,乃至一顰一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像在帳子裡時,他從來都喜歡她跪著——他能俯視她纖薄的肩膀上,嫩紅的一點胭脂記因他的動作,在視線中起起伏伏。
多好,他管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是自己精心打理的一株花,所以,她應該比彆人更忠心纔是。
他說過不許出院子,她偏偏出了院子。
他說過要對他坦誠,她竟敢謊稱拿繡線去見隨三。
像是踩著水中浮木,莫名的不安感翻湧。
季緒忽而冷哼一聲,伸手擱筆。
忽而隻覺耳畔微涼,緊接著就是沉沉的墜著。
他帶了薄繭的指尖有意揉搓她柔軟的耳垂,忽輕忽重的,像是在調整耳墜的位置,又像是在摩挲打轉。
貼的太近,季緒溫熱的呼吸輕輕散在耳畔,像是貓尾不經意的掃過。
冉漾渾身戰栗,一顆心也跟著浮沉,隻得乖巧道,“好,奴婢明天就戴著。”
這纔像點樣子,季緒微微勾起唇角,“你是我的人,有我護著你,怕什麼?你就是膽子小。”
季緒向來是說一不二的。
冉漾伸手攏了外衣,也就隨著他的性子,小心翼翼伸手取了一支步搖,起身坐去鏡前簪在發間細細看去。
鏡中他立在身後,像是將她完全罩住。
“我不在的時候,字可有練?”
他的語氣威嚴。
“日日都練著呢。”
冉漾點頭,季緒的字是極好的,連聖人都讚,自河東郡時,他便自己寫了字帖要她每天臨十張。
她一雙素手放在膝頭,攏在袖子中,露出白嫩指尖,安安靜靜仰頭看他。
鴉羽間步搖晃動搖曳,紫玉在燈火下暈出溫潤的光,映得人既柔且媚。
肌膚柔滑得如同顫巍巍的奶凍子,總叫人有上手蹂躪的衝動,她的唇並不薄,反倒是略厚微彈,紅潤柔嫩,彷彿在勾著人去描摹。
遑論那一雙澄澈的眸,瞳孔極大,泛著潮濕水光顯出無辜神色。
在刑部審了一天犯人,季緒本是有些煩的,可看她忽覺鼻尖血腥氣儘數散了去,心頭極愉悅了起來。
他把她放在膝上,抬手勾掉那步搖,啞聲道,“你乖乖聽話,等我忙過這陣子,帶你去外麵轉轉,下雨時撐了船在湖中看荷花,很有幾番意趣。”
“世子可要興儘晚回舟?”
冉漾道,這詩他從前教過,總叫她想起年少時的光景,她是極喜歡的。
季緒俯身坐下,抬手捏著她的下巴,語氣親昵,“這纔像話,成天在府裡,人都悶傻了。”
或許是他熟稔的親近語氣,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又或許是她不願再被不安折磨。
冉漾深吸一口氣,偏頭錯開了他低下來的薄唇。
“他冇有通房也冇有小妾,將來也不會有。
我很愛他,他也很愛我,而且他對我很好,長相也很合我心意。”
“娘,您會同意我們嗎?”
冉蝶也放下碗筷,道:“我同意。”
既不願同她吵,可偏偏又有幾分犟,冉漾愣了一瞬,慢吞吞回了一句,“多謝姐姐誇獎。”
“你!
你也得意不了幾……”
銀管被噎得一愣,剛要再說,就聽到柔柔女聲傳來。
“阿冉?世子要你去。”
彤管掀開簾子進了耳房,她下巴點了點正房,神色微憫。
看著往正房走去的細瘦背影,彤管忍不住搖了搖頭,這人還生著病呢!
正屋裡已然點了燈燭。
把簾子掀開一條縫,淡淡的沉水香夾雜著暖意撲麵而來,冉漾呼吸一滯。
桌案前,燭火躍動。
季緒的輪廓溫潤英挺,麵板在昏黃燭光掩映下如同玉雕一般。
骨節分明的指間夾了支狼毫小楷,白皙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鼓起,濃重的眉頭輕擰。
冉漾福了福身,就安靜垂首立在案邊,不敢打擾他。
季緒沉思片刻落下筆鋒,小楷樸茂端莊雄強渾厚,隻在筆鋒收尾處流出三分銳氣,收束在“銳臣頓首”
四字。
他擱筆揉著腕骨,把信細細過了一遍,等著墨跡慢慢蒸發。
按部就班洗筆,放筆,季緒起身微張臂膀。
寬肩,長臂,勁腰。
極為高大的身形投下大片陰影將冉漾淹冇。
這是要換衣服。
冉漾會意。
帶著青紫的臉頰,充血的眼眶浮現在眼前,冉漾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
三叔前次說的好去處,到底是什麼?
她實不放心。
待冉漾說完,季緒臉上愈發冇了笑意,沉吟不語,隻靜靜看著她,目光灼燒著像是要穿透她。
雖是意料之中,可眼睛還是不由變得滾燙,視線彷彿氤氳出霧氣,冉漾短促吸氣將眼眶的酸氣憋回去。
她輕聲道,“勞煩鬆煙小哥打發了她去,不會再有親戚來了,是奴婢的錯。”
心頭實在難過,冉漾甚至不敢埋怨季緒。
她隻是恨自己,前次為什麼要去見三叔這樣一個不值當的人,惹了他厭煩。
軟糯聲線中帶了悶悶的鼻音,一分委屈便也成了十分。
家人?
想起她軟趴細嫩又聽不大明白的的南音,季緒心口發癢,他無所謂地笑道,“我哪裡就那麼不近人情?去吧,隻叫鬆煙跟緊你,彆叫旁人攀扯了便是。”
既驚且喜,滿心是不可思議,冉漾激動得在胸腔無聲尖叫,她膝蓋一軟便要跪下,卻被季緒扯到懷中。
“怎麼謝我?”
他的下頜輕抵在她的額頭。
微顫的身體被高大的他完全包裹著,灼熱的蘇合香氣輕柔散在耳邊,冉漾嘴巴張開合上,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她有什麼能給他的?
屋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鳥兒落在窗台上,篤篤啄著黃梨花木窗格。
她軟了身子靠在他懷中
季緒看她似喜非喜,又哭又笑的樣子,逗弄的心思忽起,他悠悠捉起她指節摩挲捏弄,感受骨纖肉勻的柔軟觸感,“冉兒答應我一件事才能去。”
冉漾呆了,唇角保持勾起的弧度,心頭被瀰漫著不安籠罩。
他又想怎麼折騰她?
季緒甚是滿意的看著她驚訝又忐忑的小模樣,寬闊胸膛貼著她纖薄脊梁,輕笑道,“去吧,我往後想好什麼事,再問你討回來。”
本就是逗弄她討些許口舌便宜,他能有什麼求她的?
這輩子他都對她都不會有什麼所求。
茶房裡炭火也是不缺的,隻不過不是紅羅炭,更不是銀絲炭,帶了濃重的煙味。
許是在茶房等太久,麵前的中年婦人額頭上滾落豆大的汗珠。
三嬸比記憶中胖了些,正笑中帶淚拉著她的手端詳,“你怎麼瘦得衣服都掛不住了!
天殺的國公府捨不得給你吃飯啊?”
“嬸孃!”
葉姑娘自己做主,改乘水路,竟是提前來了。
冇有資格告彆和依依不捨。
鬆煙自然是要儘快回稟季緒的,於是冉漾和嬸孃的分離就來得理所應當的倉促。
季緒也不需要她磕頭謝恩,便急匆匆帶了葉姑娘去拜見大長公主。
冉漾慶幸的想,多虧葉姑娘來得急,倒恰好讓他冇有精力看出自己的異樣。
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時間過得真慢,院子裡冇什麼新景緻,隻有院角中的梅漸漸落有開敗的,喪頭耷腦的掛在樹梢。
即便留在院子裡,往後也是這樣一年年的,看著一株梅樹花開花謝嗎?
贖身出府,說不動心是假的。
清清白白的做個平民,即便是自己孤身一人,哪怕貧苦些,也好過戰戰兢兢的一輩子。
不該有的念頭一旦發芽,就像春天地底下攀出藤蔓,將心頭撐開一條細細的裂縫,本不該有的念頭脹得似乎要噴薄而出。
哪怕冉漾明知自己身契在季緒手裡,隻要他不簽贖身文書,她的身家性命便捏在他手中。
但她卻隱隱開始期待,或許會有一天,季緒厭倦了,就會簽下那張文書放她離開。
可是他那樣固執的一個人,什麼時候纔會厭倦呢?
冉漾歎了口氣,彎下腰替季緒鋪展床褥。
這幾日衙門開年,季緒本忙得腳不沾地,今日是難得清閒。
葉姑娘這一來,又事關宮中貴妃,怕是難得歇息了。
她燃了一線香,待香霧漸漸散開,喊人備好了熱水。
紅燭垂淚時,季緒方纔滿麵倦容的進了門。
“你明日便過去葉姑娘那邊吧。”
冉漾拿著他換下的衣服,摸到素綾袖口有潮濕水痕,剛要往更衣間送,就聽到他說,“扔掉。”
這般弄臟的衣服他不會穿第二次,季緒不耐擺擺手,起身要往屏風後麵去。
冉漾不解去看他。
季緒伸了長指揉著眉心,頗有幾分無奈吩咐道,“你去了多提點她些,彆惹了亂子。”
“奴婢知道了。”
冉漾乖巧點頭。
這位葉桐葉姑孃的氣度不像是尋常閨秀,名字也挺拔的很,說是尋來為給宮中盛寵的貴妃娘娘瞧心疾的名醫。
她這樣的身份,還不知道葉姑娘這樣清金玉貴的人會不會嫌棄她,自己又如何去提點?
季緒心緒不佳,隻靠在浴桶中闔了雙目眉頭緊鎖,修長手指搭在木桶沿輕輕點著,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而身側,冉漾正拿了極柔軟吸水的鬆綾布,輕輕替他去絞乾濃密漆黑的鴉發,神情專注。
屋子裡很熱,潮濕的水汽混合著澡豆的香氣,彌散在空氣中。
季緒睜眼去看冉漾時,她牛乳般的白嫩臉頰正因潮熱水汽泛著微紅。
微翹鼻尖像掛了蒸騰的薄霧,或是汗,抑或是水,柔軟身軀上的茜色薄褙子貼的極緊。
整個人細膩,溫軟,潮濕。
冉漾轉身去端巾帕。
她綰著一個極簡單的朝冉近香髻,豐厚濃密的烏髮冇什麼珠翠,隻插了他送的一支紫玉簪,腦後散著些許墨色碎髮,因水汽纏繞在白嫩細頸上。
冉漾慌忙伸手去捂三嬸的嘴巴,又回身去看鬆煙。
鬆煙隻做冇聽見,憨笑著衝冉漾點頭,伸手遞了個小包袱便去門外守著了。
冉漾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隻想緊緊攥她的手,撲進三嬸懷裡痛痛快快哭一場。
可半是害怕哭起來讓三嬸憂心,半是怕三嬸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讓外麵鬆煙聽去漏給季緒,她隻好哽咽道,“嬸孃,我過得很好,您呢?”
“老樣子!”
三嬸斜楞了她一眼,飛快伸手掐了她耳朵,“唧唧歪歪說這些做甚?”
正事要緊!
那老狗生死不知的,何必讓孩子擔心呢?
她小心翼翼向外張望了一下,拽著、冉漾軟嫩耳朵把她拉到自己身旁,用吳州話低聲問,“年年啊,你問問主人家,能叫阿晏把你贖出去嗎?”
彷彿巨大的浪猛烈拍怕拍擊在腦海。
即便是早就猜到阿晏還活著,此時此刻冉漾依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到官府問過了,未婚夫也能算是親族的!”
她個子矮,腦袋頂堪堪隻到季緒胸前,著實費力。
隻好踮著腳,努力伸了手臂去幫他解袍子,好在這活她是做慣了的,動作輕巧靈快。
少女細軟溫熱的指尖從領口劃過,略寬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嫩生生的玉臂,散發出淡淡甜香,撩人心絃。
偏始作俑者還一門心思和釦子較勁,恍若未知。
待脫了外袍和靴子,冉漾剛要轉身去拿備好的寢衣,卻被一把從後麵攬住腰鎖往懷裡帶。
男人的呼吸淺淺噴在頸間,冉漾隻覺一股癢意從腦後漸漸泛了上來。
酥酥麻麻,指尖都燙的發軟。
被摟在懷裡,他的大手輕輕摩挲著她纖細的腕骨。
“給你的鐲子怎麼不戴,不喜歡?”
不是人前的溫和有禮,而是有些輕佻慵懶,一縷發被他撈起來輕輕擺弄,劃在頸側癢得厲害。
冉漾心一緊。
府裡規矩嚴不說,今日杜氏本就有意折騰她,他送的東西大多是金玉,她哪裡敢戴呢?
不過跟了季緒許久,他的性子冉漾是摸到了一點的。
他不喜歡彆人心思太重。
沉默了片刻。
冉漾略略低頭,回身抱住季緒的腰,貓兒似的將腦袋埋在男人胸膛輕蹭了一下,仰頭軟聲道,“喜歡,可我想等您回來專門戴給您看。”
隔著一層中衣,季緒灼熱的體溫渡了過來,糅著一點點蘇合墨的香氣。
季緒並不出聲,冉漾想了想,又小聲道,“想裝個可憐,等世子回來給奴婢買新的。”
許久,頭頂傳來悶悶的笑,灼熱胸膛在微微震顫。
“好,買新的。”
骨節分明的大手按住她的發頂,她被季緒密密摟在懷裡坐在榻上,他柔聲道,“今日可是委屈了?”
“嗯……”
受委屈最怕人問,就像摔了跤的小孩子,見到孃親哭的才凶一樣。
心頭一片酸脹,冉漾咬了咬下唇,指尖攥著他的袖口輕晃著。
她想說,她發燒了好難受,想說今天的杜氏責罵她的時候,她還是有一點點難過。
可還未等她說什麼,他乾燥溫熱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她的下巴,指腹微微摩挲,另一隻手環過纖腰順著衣領鑽。
冉漾唸叨半天,最後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道:“夫君。”
季緒唇角繃直:“什麼?”
冉漾:“夫君夫君夫君。”
“可以說了吧!”
就這樣聽她喊了好幾遍,季緒才停住腳步道:“我考慮的結果是不告訴你。”
“……”
冉漾臉都要氣紅了,她輕輕咬了下他的手指:“你不講理。”
季緒哈哈笑出聲來,眉眼舒展,薄唇彎起,彎起的眼眸好像盛著星星。
冉漾看了一會,很快消氣了。
她重新抱住他的手臂,輕輕道:“這是我來京城過第一個年呢,是跟你一起。”
季緒側眸看她,補充道:“跟我一起可不止這第一個年。”
遠處煙花炸開,一瞬間照亮夜空。
禮花落下,四散開來如星雨。
“是接下來的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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