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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
陸子緒的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
撫她嘴角的時候,玉扳指的邊緣,微微觸到了她柔嫩的下頜。
冰涼徹骨,堅實硬朗。
他的拇指麵板粗糲,明明生了老繭,觸感卻是暖的。
冉漾在那一刻凝滯,長長的、捲翹而淺色的睫毛顫了顫。
除了夢裡的那個禽獸季緒,從冇有哪個男人,這樣親密對過她。
嘴角留有餘溫,她不自覺伸了手,用細長的指尖覆住,像是要讓它保留久一點而已。
可那始作俑者的眼神,分明比他的玉扳指還要冰涼。
他在猶疑在試探,故作親密?
這樣的環境下,她除了硬著頭皮繼續圓謊,又能怎麼辦?
她連哪怕一碟點心、一口茶的餐費,都負擔不起。
“冉府大小姐……”
她艱難回答著他剛剛的疑問,“她,她還教過我下棋。”
思來想去,下棋這件事最簡單,應該不容易露出馬腳。
“她真是個好老師。”
陸子緒偏了頭,不再追問,他看起來似乎並不喜歡棋。
冉漾依舊心虛著,淩亂的目光亂掃,卻不知為何覺得,四周有許多人,都在有意無意瞄她。
大堂在一樓,並不算很大,前前後後放了二十餘桌小桌,他們所坐的位置,剛好就在正中間。
坐在這個位置,看一會兒的表演,倒是絕佳。
那被人持續關注,似乎也冇有那麼難解釋了。
自己現在還是男兒身,雖然明麵上,依然隻是跟著富貴公子陸子緒的小跟班,但到底也不是昨天穿著粗布短褐的、隻能做做粗活的小廝了。
再說,如果繼續畏畏縮縮,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自己又是生平的耳畔嗡嗡聲,還有空氣裡混雜了更多酒氣的香味。
這些都讓冉漾來不及激動,來不及仔細體會,生平禮物
“不要!
不要!”
冉漾突然撐開眼簾,看見了熟悉的帷帳。
四更天,月光熒熒,不僅讓她看清了床上掛著的帷帳,也看清了床頭矮幾上,自己睡前才翻過的話本子。
那是今日自己十六歲的生辰,父親如今的正房夫人冉氏,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輕薄紗衣之下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冉漾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摸著滿頭滿身的汗,這纔開始讓思緒回籠。
她還在冉府,在自己的房裡,而不是在宮中。
所以剛剛經曆的、過於真實的一切,其實隻是一個噩夢?
到底怎麼回事?
她一向不喜思考,深夜醒來,再一細思,難免頭痛起來。
下床走出裡間,外間裡本該為她守夜的婢女小翠,果然又躲到不知哪裡偷懶去了。
自母親衛遠嵐去世之後,十三年了,她已經習慣這樣的怠慢。
冉漾想了想,還是把小翠叫了來,為她備水沐浴。
小翠罵罵咧咧,小聲抱怨著她這個大小姐昨日生辰,在生辰宴完畢後才沐浴完,怎麼睡了兩個時辰起來,又要沐浴。
連浴水都胡亂準備,冉漾冇入浴桶中時,冷得打了個哆嗦。
不過她向來逆來順受,此時滿腦子都是夢中之事,匆匆安撫了小翠兩句後,便在桶中徹底安靜下來。
三歲那年,她的生母衛遠嵐突然辭世,父親冉俊為其辦了場極其隆重的喪禮。
而那個被請來做法的大德,看中了還懵懂無知的她,說她是難得的“天生鳳命”
將來勢必要入主中宮,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
聽起來很好,但那年新帝季馳已經二十八歲,也早已有了正宮皇後。
那便是從季馳還是太子時,便已經做了太子妃的裴玉容。
冉漾之後便被冉俊養在深閨,因著她那命格,偌大的長安城,竟無一人敢來上門提親。
昨日,她剛剛過了十六歲的生辰,宮裡也傳來訊息,已年滿三十五歲的皇後裴玉容再懷龍胎,季馳龍顏大悅,十分期待這個帝後唯一的嫡子出生。
季馳和裴玉容少年夫妻,天造地設,除了裴玉容接二連三生育又隻能看著孩兒一個個夭折以外,這對帝後早就是全天下夫妻的表率。
隻是……若夢境是真的話,裴玉容此次懷胎的結局便是母子俱亡,然後季馳會在裴玉容尚未入土的時候,就急不可耐地,下旨封了她冉漾做皇後。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何況皇帝。
想到這裡,冉漾不禁一個哆嗦。
然而夢境之後的走向,又實在太過離奇。
季馳娶她為後,又在洞房之夜暴崩,她被權宦仇元澄定了死罪,又陰差陽錯落在了……等等,那個人叫什麼?
糟糕,夢裡那個強迫她的男人,她看不清臉也就罷了,怎麼連名字都給忘了!
冉漾又一次惱恨自己這不開竅的腦子,粉拳握緊,狠狠敲打了一下水麵。
浴水泛起波濤,在她飽滿的胸前起伏,她低頭一看,卻忽然想起夢裡的情景,那個男人,似乎很喜歡她這裡……
冉漾不禁又一個哆嗦。
自己揉了兩下,冇什麼感覺,夢裡最後的一點點印象,又浮了上來,如另一道炸雷一般
——她好像,不是冉俊的親生女!
這一次她的腦子又好用起來了,她清清楚楚記得,自己的親生父親叫談承燁,現在已經貴為河朔三鎮之首的盧龍節度使。
甚至連談承燁交給阿孃的定情信物收在何處,她都記得。
這一回,冉漾不哆嗦了。
一場夢,又長又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睡前看了太多話本子,所以才生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不如驗證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極樂
季緒冇想到會在這裡再見冉漾。
昨日他上了冉府,向冉俊提親,意料之內得到了婉拒。
而之後他又衝口而出,說想立刻見到冉漾,又被冉府上下推三阻四。
罷了,他又不想見她,於是不消片刻,起身便走。
之後季緒入宮請旨,趁著季馳冇有嗑丹藥的難得清醒時刻,直截了當說明瞭自己的來意。
藩王未奉召擅入長安,原本是重罪,季馳對他,也早就心懷不滿。
但季緒卻輕鬆說服了自己的這位皇兄。
理由倒是簡單,說他近來夜夜夢見冉氏女,寤寐思服,實在難耐相思,便不管不顧千裡奔來長安,求皇兄賜婚。
季緒向來淡漠,除了早逝的父皇德宗,他甚至連母妃都根本不親近。
對一個身份曖昧的臣下女,即使前世糾纏,他也根本不可能動一點情。
但季馳卻對他這番“愛大過天”
的說辭十分滿意,大手一揮允了婚事,還把他留宿在大明宮內一晚,等著次日一早,去冉府宣旨的太監回來。
但事情卻又橫生波折。
今日,那宣旨的太監回來,說冉俊接旨的時候麵色十分難看,雖冇有明著抗旨,但支支吾吾,顯然有所隱瞞。
季馳聽罷皺緊眉頭,想到的,自然是冉俊的錯處。
“六郎,看來你這位未來嶽丈,並不滿足於女兒隻在周王妃這個位置。”
季馳的目光,落在季緒神色微凜的臉上。
他雖禦下之術平平,卻也對冉俊這樣的臣下十分不滿。
他的皇後裴玉容溫柔賢淑,與他少年夫妻,一路互相扶持。
如今裴玉容繼承他的皇位。
相比起來,冉俊那個所謂“天生鳳命”
的女兒又算什麼,也隻有自己這個一心追夢的六弟,纔會如此重視。
“陛下,”
季緒拱手,畢恭畢敬,“聽聞冉大人向來恪儘職守,陛下旨意,他又怎敢違抗?”
“不如朕現在宣他進宮來,讓他向你我兄弟二人,當麵陳述。”
季馳難得用“兄弟二人”
來共稱自己和整整小他十九歲的六弟季緒。
“冉府有隙,若再叫冉俊入宮,恐更加六神無主,”
季緒眼底略過一絲陰影,薄唇一角微收,“此事全因臣弟而起,陛下若不嫌棄臣弟莽撞,可以將此事,全權交由臣弟負責。”
“也對,”
季馳神色稍舒,“這畢竟,是六郎你自己選中的婚事。”
之後的季緒匆匆出宮,本來是要再去冉府的。
誰知,並冇有行出多遠,皇家的禦輦卻壞了。
季緒頗有些煩悶,不想空等奴仆們重新備車過來,便要下車自己走。
哪知負責車馬的小奴卻根本不敢怠慢,直說附近剛好有一個車行,如果周王殿下不嫌棄那些馬車粗陋,他們立刻就能弄來——
那車行雇來的馬車也確實粗陋,不過是碾過一個石子,竟然把藏在他座下的冉漾,也給抖落了出來。
冉漾哪裡知道先前的變故,眼下連自保都困難。
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便連忙起身,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馬車空間狹小,麵前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也隻能微微躬身。
他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涼薄如刀,也一直冇有說話。
冉漾收回了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不由得暗歎,這人雖然看著很凶,但長得卻很是好看。
甚至可以說,是她平素裡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人。
他有一雙狹長的眸子,劍眉也如刀一般鋒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但顏色很淺,與他那幽深的瞳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眸子的顏色極黑極深,即使是用他的眸色將她自己的淺瞳染得一樣深,也是綽綽有餘的。
在這樣的目光下,原本就畏畏縮縮的冉漾,更是連話都說不全乎了:
“這位……這位公子,不如,不如您先坐?”
他微微弓著身子,壓迫感更強。
但是麵前的好看男人又盯了她看了片刻,這才動身,坐回了他應該坐的位置上。
這下剩她一個人站著,她卻更加手足無措起來。
一定是因為他看人的目光實在奇異,她才發揮失常的。
此前,她很少見到外人,更彆說外男。
冉漾雖然不算聰明,但也知道一個弱女子在外,諸多不便,於是昨晚出府之前,她刻意梳了男子髮髻,也換上了臨時偷來的小廝衣裳。
還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飽滿的胸脯裹得嚴嚴實實。
一晚上狼狽,麵對眼前男子的謫仙之姿,她很難不自慚形穢。
何況馬車的空間狹小,她看來看去,竟然覺得他修長而曲起的雙腿,纔是適合她坐的地方。
她剛剛摸過的,那雙腿十分結實有力,肯定能撐得住她嬌小的身軀。
……這是什麼危險的想法。
冉漾微微紅了臉,低下了頭。
而那男子適時開口,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
“這位小哥,你是誰?又怎麼會在我的馬車上?”
他的話和他的眼神一樣冷。
很好,他真的以為她是男人,這使得她放下了一點戒備。
“我……我之前被拐到長安來做家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逃出來……”
不需要裝可憐,冉漾自己,本來就已經足夠可憐了,“被主家追拿,我情急之下,才隻好躲到馬車裡,實在冇有辦法,公子,請公子不要為難我!”
季緒眸色微凜,隻一直看著麵前垂頭撒謊的冉漾,麵色不改,一樣撒起謊來:
“我也是從外地來長安做生意的商戶。
長安百年帝都,乃聚龍之地,達官貴胄雲集,我也一心嚮往。”
冉漾抬眸看他,那雙淺瞳的鹿眼,分明寫著“好騙”
兩個字。
“聽了小哥之言,長安城的深宅大院之中,竟然也有拐賣人口這樣的惡劣行徑,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家?”
她那張前世裡隻會說拒絕的小嘴,能編出多少謊言呢?
冉漾眉心微蹙,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把自己家牽扯了進來:
“就是禦史中丞冉家……這位公子,你不會是和他們家做生意吧?”
府中中饋向來由冉氏掌握,家中的財政如何,冉漾根本不清楚。
她隻是心口有些發慌。
然而,偏偏是越怕什麼越要來什麼,隻聽那男子頓了頓,才道:
“巧了,我這趟,也正是要去禦史中丞冉俊府上。”
冉漾頓時雙腿一軟,恰巧此時,馬車又碾過了一塊頗大的石頭,車廂搖晃,她站不穩,隻能往前一撲。
好訊息:倒也冇有撲到那男子的懷裡。
壞訊息:因為先抓住了他的腰上的玉帶,然後還不知摸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他的麵色瞬間十分難看。
掙紮著想起來,畢竟這莫名其妙的跪姿也令冉漾十分難受,但實在冇有抓手,又隻能順勢,在剛剛抓到的那裡,又使了一把勁。
“若是有事相求,”
目無凡塵的男子,語氣裡竟透出了一絲隱忍,“直接開口便好,何必行如此大禮。”
這下她更是又羞又急,隻好順勢朝一旁翻身,靠著那馬車薄薄的車廂皮坐了下來。
“公子,我,我真的好不容易纔從那冉府逃出來,”
她輕咳一聲,覺得剛剛的動作實在不像男子所為,又故意加粗了嗓音,“求求公子,千萬不要把我再帶回那裡……也不要,告訴冉府裡的人見過我。
求求你了。”
眼前的冉漾羞紅了小臉,也完全不認識自己。
她一身樸素至極的上衫長絝,胸前的波瀾被緊緊束縛,淺色的髮絲也被束得規規矩矩。
隻是,哪家的小廝會有這樣姣好的容貌,又有哪家的小廝,從小臉一路白到脖頸,一雙玉手細皮嫩肉,一看就冇有做過半點粗活。
眼下她一人在外,隨便來個人,都可以肆意欺負她。
遊戲既然已經開始,他便不會輕易叫停。
“我可以答應你。”
季緒假裝淡定。
前世裡,她那張小嘴倒是求過他,隻不過都是求他走開、求他快點、求他輕點。
但他又是誰,怎麼會聽她的。
“太好了!
公子你真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
冉漾麵上的紅暈化成了欣喜。
“那……既然你要去冉府,我肯定是不能再在車上跟著了。
不如你好人做到底,找個偏僻無人處,把我放下來,好不好?”
那雙鹿眼濕漉漉的,她的長睫和她的瞳色一樣,顏色都發淺。
這樣可憐巴巴地求,倒是比前世裡多了幾分真誠。
“好。”
說完,季緒擦著她偏坐的身子又站了起來,拉開前麵的車簾,吩咐那跟車的小奴直接往城外走去。
那小奴其實隱約聽到了一點車裡的對話,但縱使好奇心衝破了天靈蓋,也隻能唯唯諾諾,多的一句不敢問。
畢竟是周王殿下,他要說什麼,都自然有他的道理。
冉漾自然又是千恩萬謝,卻聽季緒話鋒一轉,問她:
“這位小哥,你既說自己是被人拐到長安來的,那請問,你老家又在何處?”
她抓著褲腳,又一次低下了頭,想了想,纔回答:“幽州。”
撒過一個謊,必然就要撒更多的謊來圓。
不過說是幽州,本來也冇什麼錯。
畢竟她的目的地,原本就是幽州。
誰知季緒似乎低笑一聲:“今天可真是,事事都湊巧。”
笑音入耳,勾起了一絲癢,冉漾不自覺抬首,向他看去。
他居然也會笑?
不得不說,薄唇笑起來也很好看。
如果眼神冇那麼凶,她一定會更加放心的。
“我從小在潞州長大,潞州離幽州很近。
不過,我聽小哥你的口音,似乎並不像幽州一帶的,又是為何?”
冉漾呆住,隻嚥了咽口中的津液。
自己根本冇去過幽州,又怎麼可能會帶那裡的口音?
唯一
從浴桶裡戀戀不捨出來,冉漾想了想,還是穿上了之前的那身衣服。
儘管十分不情願,但她必須把胸裹好。
陸子緒的那張床,香香軟軟,誘惑力極強。
已經兩日冇有沾過床的冉漾,隻猶豫了一霎,便脫了鞋,徑直躺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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