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潛穀,比白天更添幾分陰冷死寂。
結束了一天非人勞役的雜役們,像被抽去骨頭的軟泥,癱倒在各自破舊的床鋪上。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黴味和壓抑的喘息。
韓立蜷縮在角落的乾草上,身體疲憊不堪,精神卻因懷揣著那個巨大的秘密而異常清醒。
他正默默盤算著下次如何更安全地利用綠液,以及如何用新得的靈石換取一些實用的低階符籙防身。
就在這時,同屋幾個資曆較老、平日裡喜歡偷奸耍滑、偶爾能弄到點劣酒的錢痦子等人,湊在屋子另一頭昏暗的油燈下,開始了他們每日例行的“酒後真言”。
刺鼻的酒氣和粗俗的談笑聲彌漫開來。
韓立本能地皺緊眉頭,將破被往上拉了拉,試圖隔絕這令人作嘔的喧囂。
他向來遠離這些人,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
然而,今夜他們的談話內容,卻像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隔絕,狠狠紮進了他的耳膜和心臟。
“……嘿,要說咱們黃楓穀,最不能惹的,除了掌門老祖,恐怕就得數雲緲峰那位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醉意說道,是錢痦子。
“廢話!柳長老那可是金丹後期的大修士!捏死咱們比捏死螞蟻還簡單!”另一個聲音附和。
錢痦子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聞的得意和猥瑣:“光厲害不算啥……關鍵是,我聽說啊……聽說這位柳長老,修煉的功法……有點邪門!”
“邪門?怎麼個邪門法?”立刻有人被勾起了興趣。
“我也是聽以前一個在丹霞峰當差、後來被趕出來的老哥喝醉了說的……”錢痦子聲音更低了,彷彿怕被什麼聽見似的,“聽說柳長老早年受過極重的暗傷,傷及了根本,尋常法子難以彌補……所以,她一直在尋摸一種……一種‘續命’的法子!”
“續命?金丹修士壽元悠長,還需要續命?”
“你懂個屁!”錢痦子啐了一口,“聽說她那傷古怪,損的是神魂本源!尋常丹藥沒用!唯有……唯有尋找那些天賦異稟、神魂純淨的年輕弟子,以其肉身魂魄為引,行那奪舍之事,才能鳩占鵲巢,延續己命,甚至有望突破元嬰!”
“奪舍?!”幾聲壓抑的驚呼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即使在底層雜役中,奪舍也是極其陰毒恐怖的禁忌詞彙!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錢痦子厲聲警告,隨即又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以前雲緲峰也不是沒出過天資不錯的弟子,可後來都莫名其妙地……不是‘練功走火入魔’就是‘外出曆練隕落’了……嘿嘿,你們說,巧不巧?”
油燈下的幾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扭曲而詭異,充滿了對上層秘辛的敬畏與獵奇。
“那……那這次柳長老新收的那個女娃……聽說是什麼‘至木靈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有人顫聲問道。
錢痦子灌了一口酒,嘿嘿冷笑:“至木靈根啊……千年難遇!神魂想必更是純淨無瑕,生機勃勃……這樣的‘廬舍’,對柳長老來說,豈不是比任何靈丹妙藥都強?我看啊,那女娃風光不了幾天嘍……可惜了,那麼個小娃娃……”
後麵他們還說了些什麼,韓立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奪舍”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響!震得他神魂俱顫,四肢冰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妹妹那看似一步登天的仙緣,竟然是通往地獄的請柬!柳如煙那看似悉心栽培的背後,藏著的竟是如此惡毒恐怖的算計!
難怪妹妹上次密會時,語氣那般凝重!她定然是早已有所察覺!
一想到妹妹那小小的身軀,將被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的神魂占據、吞噬,最終魂飛魄散,韓立就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無法呼吸的恐懼!比侯三的刁難、錢痦子的欺辱要強烈千萬倍!
巨大的憤怒和絕望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噴薄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一股腥甜味在口中蔓延,才勉強壓製住那幾乎失控的情緒。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現在不是憤怒和恐懼的時候!必須冷靜!必須想辦法!必須救妹妹!
錢痦子等人的話雖然多是道聽途說、添油加醋,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結合妹妹的提醒和柳如煙異常的表現,這奪舍之說,恐怕**不離十!
時間不多了!從這傳聞和妹妹的處境來看,柳如煙很可能很快就會動手!
他該怎麼辦?他一個煉氣期都勉強的雜役弟子,如何去對抗一個金丹後期的大修士?去宗門揭發?誰會信他?隻怕話未出口,就先被柳如煙滅口了!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
但這一次,與以往不同,在這極致的無力感深處,一種名為“決絕”的火焰,正在瘋狂燃燒!
靠彆人不行,那就隻能靠自己!靠那個神秘的小綠瓶!
原本他還打算徐徐圖之,穩妥發展。但現在,危機迫在眉睫,他必須兵行險著!必須更快地積累資源,更快地提升實力!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他也要拚死一搏!
韓立躺在冰冷的乾草上,睜大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眼中再也沒有了迷茫和隱忍,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玉石俱焚的決心。
他輕輕摩挲著懷中那個冰涼的小綠瓶,彷彿在撫摸唯一的希望。
“妹妹……等著我……哥哥絕不會讓你出事……絕不!”
這一夜,潛穀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少年在心中立下了與世界為敵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