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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百獸穀上空的薄霧,將整片山穀染成一片斑斕的金綠色。
韓立與榮榮在穀中客舍休整了一夜。
說是客舍,其實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樹屋。
整棵萬年古榕的枝乾被巧妙地利用,搭建出三層錯落有致的空間。
每一層都有活著的樹枝穿牆而過,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灑下細碎的光斑。
榮榮趴在樹屋的窗台上,懷裡抱著那隻新得的諦聽鼠幼崽,小臉上滿是饜足的笑容。
“小傢夥,你說你叫什麼名字好呢?”
她戳了戳諦聽鼠軟乎乎的小腦袋。
“你這麼小就能聽到百裡外的動靜,長大了還得了?要不叫你‘順風耳’?不好聽……‘千裡耳’?太土了……”
諦聽鼠不滿地“吱”了一聲,扭過頭去,用屁股對著她。
榮榮哈哈大笑,正要繼續逗弄,忽然聽到樹屋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韓立已經從靜室中走出,站在樹屋門口,望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來者是昨日跟在獅心真人身後的那名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樸的獸皮短褐,腰間掛著一串不知名妖獸的骨飾,走到樹屋前十步外站定,微微拱手。
“韓丹師,韓姑娘。穀主有請。”
百獸穀的“迎客殿”,與青霖山那種雕梁畫棟、莊嚴肅穆的正式場合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完全由整根巨木搭建的敞廳,冇有牆壁,隻有數十根粗壯的立柱支撐著巨大的穹頂。
穹頂上覆蓋著某種巨型靈禽的羽毛編織而成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斑斕的七彩光澤。
敞廳四麵通透,山風穿堂而過,帶來遠處靈獸的嘶鳴與草木的清香。
敞廳正中,擺放著一張長達三丈的、由一整塊巨木雕琢而成的長桌。
桌上冇有精美的瓷器、玉器,隻有十幾個巨大的陶碗。
碗裡盛滿了各色靈果、肉乾、以及某種散發著濃鬱酒香的琥珀色液體。
獅心真人坐在主位,身側站著那名氣質溫婉的麻衣女子——百靈,以及另外幾名一看就是穀中高層的修士。
昨日那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雷豹,也赫然在列,隻是今日收斂了那副凶狠的模樣,安靜地坐在角落。
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時不時掃過韓立,帶著審視的意味。
“小友,丫頭,來,坐。”
獅心真人冇有起身,隻是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他指著長桌對麵的位置——那是最尊貴的客位。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俺們百獸穀冇什麼規矩,邊吃邊聊。”
韓立拱手謝過,與榮榮入座。
榮榮剛一坐下,就被桌上那些奇形怪狀的靈果吸引了目光。
有一枚通體金黃、形如小太陽的果子,散發著濃鬱的甜香。
有幾串紫黑色的小漿果,表麵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還有一塊被切成薄片的、呈半透明狀的肉乾,隱約能看到其中流轉的靈光。
“嚐嚐這個。”
百靈不知何時已站在榮榮身側,指著那金黃果子輕聲道。
“這是‘金陽果’,三年才結一次果,對滋養神魂有好處。”
榮榮眨眨眼,小聲道謝,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金陽果咬了一口。
汁水在口中爆開的瞬間,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好好吃!”
百靈掩口輕笑,又給她倒了一碗那琥珀色液體。
“這是‘蜜釀’,用七種靈蜜調和百花釀成,不醉人,喝了暖身。”
榮榮接過碗,小口抿了一下,臉上立刻浮起兩團紅暈——不是醉,是舒服。
韓立也嚐了嚐桌上的靈果與肉乾。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每一樣都蘊含著精純的靈氣與藥性,是外界難得一見的珍品。
獅心真人以這等規格招待,誠意十足。
酒過三巡,獅心真人揮了揮手,百靈與那中年漢子會意,帶著幾名侍者退到敞廳邊緣,隻留下雷豹等幾名核心高層。
獅心真人放下手中的陶碗,目光落在韓立身上。
“小友,昨日俺說的話,你考慮得如何?”
韓立放下筷子,神色平靜。
“前輩坦誠相待,晚輩不敢推辭。隻是結盟之事,事關重大,晚輩需問幾個問題。”
“問。”
“第一,百獸穀內,如今有多少人知曉影殿之事?又有多少人,願意與影殿正麵為敵?”
獅心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道。
“知曉者,不足一掌之數。願意者,更少。”
他指著敞廳內幾人。
“俺,百靈她爹——就是俺的大弟子,你們見過的那個悶葫蘆——還有雷豹,以及另外兩個負責萬獸林守護的老傢夥。就這五個。”
雷豹冷哼一聲,甕聲甕氣道。
“穀主,俺早就說那些龜孫子不是好東西,偏你一直攔著不讓動。現在好了,人家都種到俺們地裡來了!”
獅心真人瞪了他一眼,雷豹立刻閉嘴。
“不是俺攔著不讓動。”
獅心真人沉聲道。
“是動不得。影殿滲透三百年,誰知道他們在我百獸穀裡安了多少釘子?俺們這邊一動,那邊立刻就會知道。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他看著韓立。
“所以,小友,俺需要你幫忙的,不隻是丹藥和那小丫頭的淨化之力。俺還需要你那份報告裡寫的東西——那些能證明影殿存在、證明他們正在收割青嵐的證據。有了這些證據,俺才能說服穀裡那些還在觀望的老傢夥,才能調動百獸穀真正的力量。”
韓立微微點頭。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第二。”
他繼續道。
“若事成,影殿被逐,前輩打算如何處置那些與影殿勾結之人?”
獅心真人眼中寒光一閃。
“該殺的殺,該廢的廢。俺老獅子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看著韓立,忽然咧嘴一笑。
“小友,你是想問烏魁,對吧?”
韓立冇有否認。
“烏魁那廝,俺早就想宰了他。”
獅心真人冷哼一聲。
“但他是青霖山的人,俺不能越界sharen。不過,俺可以告訴你,等影殿的事了結,俺會親自去找玉霖那老小子談談。他若不清理門戶,俺就幫他清理。”
韓立微微頷首,不再追問。
“第三。”
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前輩打算何時動手?”
獅心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道。
“三星連珠之前,不動。”
他看著韓立,目光深沉。
“小友,俺知道你想什麼。你想在滿月之夜對那半枚種胚動手,想在那之前就把影殿的爪子剁了。但俺告訴你,不行。”
“影殿在青嵐域經營三百年,根深蒂固。他們等的就是三星連珠那一刻。俺們若提前動手,打草驚蛇,他們大不了放棄青嵐,換一處地方繼續‘播種’。但俺們呢?俺們能防住下一次嗎?能防住下下次嗎?”
“要動手,就得一次把他們打死,讓他們至少百年之內,不敢再打青嵐的主意。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等他們自己把底牌亮出來,等他們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那一刻——然後,俺們從四麵八方同時出手,一舉端掉他們的老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所以,小友,俺需要你忍。忍到三星連珠那天。忍到那半枚種胚成熟,忍到影殿的‘收割者’全部現身。到那時候,俺們再動手。”
韓立沉默。
獅心真人的計劃與他最初的設想不同。
他原本想在滿月之夜對種胚動手,趁其尚未完全成熟前將其毀掉或奪走。
但獅心真人說得對——影殿可以放棄青嵐,但他們兄妹不能。
他們要的,不是一時之勝,而是永絕後患。
“晚輩明白了。”
他緩緩道。
“忍到三星連珠,一擊必殺。”
獅心真人滿意地點頭。
“好。那咱們就說說具體怎麼合作。”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敞廳內的氣氛從凝重轉為務實。
獅心真人將百獸穀掌握的情報——包括萬獸林死寂沼澤的具體位置、三處疑似被滲透的“節點”的詳細座標、以及他們這些年暗中查到的幾名疑似與影殿有染的人員名單——全部交予韓立。
作為交換,韓立承諾在一個月內,煉製出三百顆“融蝕丹”成品,以及二十枚專門用於淨化地脈節點的“生機丹”。
後者的丹方需要結合榮榮的建木生機,是他與榮榮共同改良的秘方。
榮榮則被正式“征用”。
獅心真人承諾,在三星連珠前的這幾個月,會安排百靈及穀中最精銳的馴獸師、靈獸,輪流保護她前往那三處“節點”,進行初步的淨化嘗試。
一來可以削弱影殿對地脈的控製,二來也能讓榮榮積累經驗,為最終決戰做準備。
“放心,俺不會讓小丫頭涉險。”
獅心真人看著榮榮,那張粗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長輩的慈祥。
“俺會讓‘老白’跟著她。”
“老白?”
百靈在一旁輕聲解釋。
“老白是穀主的本命靈獸,一頭修煉五千年的‘銀月天狼’。它若出手,尋常真仙以下,難以傷到我們。”
榮榮眨眨眼,小臉上滿是“哇塞好厲害”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隻有韓立能察覺的狡黠。
有五千年道行的天狼保護,這趟“公差”簡直不要太爽。
不僅能光明正大地“玩”靈獸,還能順便搞點情報、交幾個朋友……完美!
午時過後,韓立與榮榮告辭離開。
獅心真人親自送到穀口,臨彆時,他將一枚巴掌大的獸皮卷軸塞進韓立手中。
“這是俺們百獸穀的‘獸王令’。”
他壓低聲音。
“危急時刻,捏碎此令,可在百裡內召喚一次‘萬獸奔襲’。雖然隻能用一次,但夠影殿那幫雜碎喝一壺的。”
韓立鄭重接過,收入懷中。
“多謝前輩。”
“彆謝太早。”
獅心真人擺擺手。
“等把那些雜碎趕出青嵐,咱們再好好喝一場。”
他看向榮榮,忽然咧嘴一笑。
“小丫頭,好好養那隻諦聽鼠。它娘是俺親手養大的,本事大得很。等它長大了,說不定比你哥還能打。”
榮榮低頭看看懷裡睡得正香的小傢夥,小臉上滿是得意。
“那當然!它可是我的!”
獅心真人哈哈大笑,轉身大步走回穀中,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間。
韓立與榮榮登上返程的飛舟,破開雲海,朝著青霖山的方向飛去。
榮榮趴在船舷邊,懷裡抱著諦聽鼠,小臉上滿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哥。”
她忽然開口。
“獅心爺爺說的‘忍到三星連珠’,是不是意味著,這幾個月裡,咱們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看著影殿那些壞蛋繼續搞鬼?”
韓立沉默片刻,輕輕搖頭。
“不是什麼都不做。”
他望著前方漸近的青霖山輪廓,目光沉靜。
“是換一種方式做。”
“咱們要繼續查,繼續記,繼續在暗處磨刀。等他們把底牌全部亮出來的那一刻……”
他冇有說下去。
但榮榮懂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諦聽鼠,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什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吱”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榮榮輕輕戳了戳它軟乎乎的肚皮,小聲嘟囔。
“小東西,快快長大。等三星連珠那天,咱們一起,把他們種在咱們地裡的毒種子,全給它薅了。”
飛舟破開雲層,朝著青霖山的方向,越飛越遠。
身後,百獸穀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雲海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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