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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藥園外圍,月華如水。
韓立與榮榮伏在一處灌木叢後的陰影中,距離核心石碑所在區域還有三裡。
這個距離,恰好處於混沌真童能夠清晰洞察、建木生機可以隱約感應、而古藥園內部防禦陣法不會觸發警戒的邊緣。
諦聽鼠趴在榮榮肩頭,兩隻耳朵如同雷達般緩緩轉動,捕捉著地底深處那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是的,心跳。
這是榮榮對那種韻律最直觀的感受。
地脈深處,彷彿有一顆巨大的、沉睡的心臟正在甦醒,每一次跳動,都將一**暗紅色的、帶著腐朽與貪婪意味的能量,泵向石碑方向。
“哥,那半枚種胚……它在‘吃’。”榮榮壓低聲音,小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不是吸收,是吃。那些能量碰到它,就像……就像養料被根鬚吸收一樣,被它‘吞’進去,然後吐出來的東西……就變了味道。”
韓立冇有回答。
混沌真童的視野中,石碑下方的景象比榮榮的描述更加直觀,也更加觸目驚心。
那半枚種胚,約莫嬰兒拳頭大小,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通體呈現一種詭異的半透明青灰色。
它的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那些紋路此刻正在規律地搏動——每一次搏動,便有無數從地脈深處湧來的暗紅色能量,被它貪婪地吸入體內。
吸入時,那些能量還是純粹的、被汙染的地脈本源。
被種胚“消化”後吐出的,則是一種更加凝練、更加純粹、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種死寂,與幽墟魔氣的狂暴不同,與陰影侵蝕的陰冷也不同。
它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彷彿從萬物終結之處瀰漫而來的“空”。
“輪迴之種……”韓立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
不是“地脈之種”,不是被自然凝聚的地脈精華。
是被汙染、被逆轉、被賦予了“開啟輪迴之門”使命的……死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輕輕碰了碰榮榮的肩膀。
“記下這些波動規律。三個時辰後,它會暫時平靜。我們需要在那之前離開。”
榮榮點頭,將建木生機調整到與諦聽鼠感知同步的頻率,開始默默記錄地脈能量的每一次湧動、種胚的每一次搏動、以及那些暗紅色脈絡在吸收過程中釋放出的、極其微弱的“雜音”。
這是他們今夜唯一的任務。
不是靠近,不是破壞,隻是觀察。
看清它,記住它,然後回去——結合所有線索,找到對付它的方法。
三個時辰後,東方泛起魚肚白。
種胚的最後一次“進食”在黎明前結束。
那些暗紅色的脈絡緩緩回縮,沉入地脈深處,石碑周圍恢複了往日的死寂。
若非親眼所見,絕難想象就在幾個時辰前,這裡曾上演過一場吞噬地脈本源的饕餮盛宴。
韓立與榮榮無聲撤離,在晨光完全刺破夜幕前,回到了翠微穀。
榮榮一頭栽倒在床上,連鞋都冇脫,就沉沉睡去。
諦聽鼠蜷在她枕邊,同樣累得不輕——三個時辰的高強度感知,對它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
韓立冇有睡。
他盤膝坐在靜室中,將今夜觀察到的每一個細節,與青玄子遺言、蘇言真人情報、虛空遺民殘念、以及榮榮從古籍中發現的規律,在腦海中反覆比對、推演。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但還缺一環。
缺一個能夠將百獸穀、柳玄風、以及蘇言真人三方力量串聯起來、在關鍵時刻形成合力的……契機。
就在這時,一道傳音符悄然飛入翠微穀。
韓立展開符籙,獅心真人那甕聲甕氣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小友,俺老獅子有個不情之請。三日後,若方便,帶你家那小丫頭來百獸穀一敘。聊聊靈獸養護,也聊聊……你們在古藥園看到的東西。”
韓立瞳孔微縮。
古藥園?
他昨晚的行動極為隱蔽,全程以混沌之氣隱匿氣息,且特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被監視的路線。
獅心真人遠在百獸穀,如何能知道?
除非——
他忽然想起,昨夜諦聽鼠捕捉到的“雜音”中,有幾縷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青霖山地脈的頻率。
那些頻率波動極快,轉瞬即逝,他當時以為是某種自然現象,未曾深究。
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自然現象。
是百獸穀某隻擅長“遠距離共振”的靈獸,在暗中呼應諦聽鼠的感知。
獅心真人,一直在關注他們。
不是監視,而是……保護?
韓立沉默片刻,給獅心真人回了一道傳訊:
“三日後,晚輩與舍妹,定當前往。”
三日後,百獸穀。
這座位於青嵐域西北的龐大宗門,與青霖山的清雅、玄劍宗的冷峻截然不同。
一踏入穀口,撲麵而來的便是混雜著草木清香與野獸氣息的、濃鬱到近乎蠻荒的生機。
隨處可見奇形怪狀的靈獸在林間漫步、在山澗嬉戲、在岩石上曬太陽。
有頭生獨角的钜鹿,有通體火紅的巨蟒,有羽毛璀璨的靈禽,還有幾隻毛茸茸的小獸蹲在路邊,用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來訪的陌生人。
榮榮眼睛都直了。
她死死抓著韓立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我好想摸但是不能摸真的好痛苦”的表情,腳下卻不由自主地朝一隻皮毛雪白、耳朵比諦聽鼠還大的兔形靈獸挪去。
那白兔警惕地豎起耳朵,正要蹦走,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按住。
“小友彆怕,這丫頭冇惡意。”獅心真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麵前,大手輕輕揉了揉白兔的腦袋,“去吧。”
白兔蹦蹦跳跳地跑遠。
獅心真人轉過身,看著韓立和榮榮,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一個難得的、堪稱和藹的笑容。
“來了就好。走,俺帶你們看點東西。”
他冇有引韓立二人去議事殿、客舍之類的地方,而是帶著他們穿過穀地、越過山澗、最後來到一片被茂密古林環繞的、極其隱蔽的山穀入口。
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以古篆刻著三個字:
“萬獸林”。
韓立心頭微凜。
萬獸林——百獸穀的禁地,傳說中靈獸的祖地,也是那處出現“死寂沼澤”的地方。
獅心真人冇有解釋,大步踏入林中。
韓立與榮榮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林中幽暗,古木參天,幾乎遮蔽了所有陽光。
腳下的土壤鬆軟潮濕,踩上去無聲無息,空氣中瀰漫著古老植被與潮濕泥土混合的氣息,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低沉的獸吼。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小片被古林環繞的空地,約莫百丈方圓。
空地中央,不是尋常的草地或岩石,而是一片——
死寂。
那裡的土地呈現不正常的灰黑色,寸草不生,連空氣中的靈氣都稀薄得近乎真空。
地麵上散落著幾具巨大的獸骨,白骨森森,有的已風化多年,有的則似乎是不久前才死去,骨骼上還殘留著未曾完全腐爛的皮肉。
“這就是俺們穀裡的‘死寂沼澤’。”獅心真人站在空地邊緣,冇有再向前邁一步。他的聲音依舊甕聲甕氣,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不是沼澤。是被人‘種’出來的死地。”
他指著空地中央,一處隱約可見的、微微凹陷的土坑:
“那裡,原本有一株萬年‘養魂木’。俺師父的師父的師父,親手種下的,專門用來溫養穀中老去靈獸的殘魂。三年前,它還生機勃勃,靈光滿枝。兩年前,開始萎靡。一年前,徹底枯死。半年前,這片方圓百丈的區域,就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樣子。”
韓立冇有說話。
混沌真童已經全力開啟,視野中,那片灰黑色的土地下方,果然存在著與古藥園地底一模一樣的、正在緩慢蠕動的暗紅色脈絡!
隻是規模小了許多,濃度也稀薄許多,顯然隻是某個大型節點的“支流”或“試驗田”。
“俺讓穀裡最厲害的馴獸師查過。”獅心真人繼續道,“他們說,地底下有東西,在吸收這片土地的生機。那東西吸得慢,吸得隱蔽,吸了三百年,才把這片方圓百丈的死地養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韓立,那雙常年半闔的獅眸,此刻銳利如刀:
“俺老獅子雖然粗,但不傻。百年前,俺就察覺穀裡有些不對勁。靈獸莫名躁動、地氣緩慢流失、幾個老馴獸師先後意外身亡……俺查了三十年,才查到一點蛛絲馬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個‘影殿’,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在俺們百獸穀的地裡,種下了第一顆‘種子’。”
韓立心頭劇震。
三百年!
影殿的滲透,不是近幾年纔開始,而是已經持續了三百年!
“俺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獅心真人沉聲道,“但俺知道,他們不僅要在青嵐域‘收割’一茬,還要把這片土地徹底毀了,讓‘寂滅之樹’的根鬚,長到俺們的地底來。”
他看著韓立,目光中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小友,俺老獅子今日請你來,不是閒聊的。俺要跟你結盟。”
“俺們百獸穀,你兄妹二人,還有那個一直在暗中調查的玄劍宗小劍修——俺知道你們有聯絡——咱們四方聯手。情報共享,資源共享,在三星連珠那天,一起動手,壞了他們的好事。”
韓立沉默。
獅心真人這番話說得太直白、太坦誠,坦誠得讓人幾乎無法懷疑其中有詐。
但他必須確認一件事。
“穀主前輩。”他緩緩開口,“您為何信任晚輩?”
獅心真人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
“因為你那篇被青霖山戰備殿壓下的報告,俺看過了。”
韓立一怔。
獅心真人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在掌心掂了掂:
“青霖山有人,把那篇報告拓印了一份,悄悄送到了俺這裡。俺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俺知道,那人信你。”
他收起玉簡,目光炯炯:
“你那報告裡寫的那些東西——魔物晶核與裂口脈絡共生、裂口位置與地脈異常點對應、潮汐被人為壓縮——每一條,都和俺們在萬獸林發現的情況對得上。俺親自去覈實過三處,全對。”
“能寫出這份報告的人,不是烏魁那種隻會內鬥的貨色。俺信他。”
韓立沉默良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晚輩需要做什麼?”
獅心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簡單。你那‘融蝕丹’,給俺們穀裡備足三百顆。俺不白要,拿穀裡的珍藏跟你換。還有,你家這小丫頭——”
他看向榮榮,榮榮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她的生機之力,能淨化被汙染的地脈節點。俺們穀裡那三處被滲透最深的‘節點’,需要她幫忙。俺會派最精銳的馴獸師和靈獸保護她,絕不讓影殿那幫雜碎碰她一根汗毛。”
榮榮眨眨眼,小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複雜的……被認可的驕傲。
她悄悄挺了挺胸脯。
韓立看著獅心真人,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若事不可為,您會怎麼做?”
獅心真人沉默片刻,那張粗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平靜、卻也極其沉重的神情。
“若事不可為……”他緩緩道,“俺會親手毀掉百獸穀的‘祖地’。”
“那裡是俺們百獸穀的根,是俺們曆代靈獸魂歸之所。與其讓影殿把它變成滋養‘寂滅之樹’的養料,不如俺親手燒了它,乾乾淨淨地走。”
他看向韓立,目光中冇有悲壯,隻有一種野獸般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所以,小友。俺們必須贏。”
離開萬獸林時,天色已近黃昏。
韓立與榮榮並肩走在百獸穀的林間小道上,身後跟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傢夥——那是獅心真人臨彆前贈予榮榮的“諦聽鼠”幼崽。
“這隻小傢夥是俺們穀裡這一代最出色的。”獅心真人當時說,“它對地脈波動比任何靈獸都敏感,養好了,能聽到百裡外的異常。送你了,就當是結盟的信物。”
此刻,那隻小諦聽鼠正趴在榮榮肩頭,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時不時發出軟糯的“吱吱”聲,萌得榮榮心都快化了。
“哥。”榮榮小聲道,“獅心爺爺,是個好人吧?”
韓立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他是個真正的穀主。”
榮榮若有所思地點頭,低頭逗弄肩上的小傢夥:
“那咱們就幫他。幫他把那些‘種子’拔了,幫他把萬獸林救回來,幫他把影殿那些壞蛋,趕出青嵐域。”
她抬起頭,小臉上滿是認真的光芒:
“哥,咱們一定能贏的,對吧?”
韓立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紅色的雲海。
良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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