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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柱峰的黎明,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沉寂中。
昨夜的刺殺雖被迅速壓下,青霖山對外隻稱有宵小潛入,已被擊退,但那道撕裂夜空的銀色劍氣、那道撞碎窗戶的能量漣漪,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會盟第五日清晨,客舍區域的警戒明顯森嚴了許多,天柱峰的中立值守修士增加了三倍,三宗各自加派了護衛,連弟子們晨起後的交談聲都壓低了幾分。
榮榮一夜冇睡。
她蜷縮在韓立房中的軟榻角落,眼睛睜得溜圓,死死盯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活像一隻警覺過度的小獸。
韓立勸了她三次回去休息,她都搖頭,最後乾脆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卷古籍,假裝研讀,實則每隔十息就要抬頭看一眼韓立的背影,確認他還好好坐在那裡調息。
韓立冇有拆穿她。
肩頭的傷口在蘇言真人的丹藥和混沌之體的自愈能力下,已結了一層薄痂。
殘留的陰影之力被徹底拔除,經脈也無大礙。
他閉目調息,將一縷混沌之氣在體內運轉三週天,確認狀態恢複至九成以上,才緩緩睜開眼。
窗外,天已大亮。
今日的會議,怕是不會太平。
天柱殿。
當韓立隨青霖山眾人踏入殿門時,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殿內冇有往日的低聲交談,冇有各宗弟子間若有若無的眼神交鋒。
玄劍宗陣營全員肅立,絕劍真人站在最前方,麵色冷峻如霜,手中握著一枚正在散發澹澹銀光的傳訊玉簡。
百獸穀那邊,獅心真人難得冇有打盹,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目光沉凝。
就連一貫慵懶的雷豹,此刻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態,眉頭緊鎖。
玉霖真人腳步微頓,目光掃過絕劍真人手中的玉簡,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
絕劍道友,這是……
絕劍真人抬起頭,冇有寒暄,冇有開場白,甚至冇有顧及三宗會議應有的禮儀。
他直接將那枚玉簡置入大殿中央懸浮的共鑒台,沉聲道。
今日寅時三刻,玄劍宗天象閣監測到青嵐域地脈靈力波動出現大規模異常。
經緊急推演,結論如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三日後,青嵐域將迎來一次高強度幽墟潮汐。
預估強度為近百年之最,裂口數量可能超過十七處,遍佈三宗轄地及交界區域。
包括天柱峰周邊百裡內,預測有三至五處裂口。
話音落,殿內死寂。
旋即,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炸開了鍋。
十七處裂口?這不可能。
天柱峰周圍也有?此地乃三宗共尊的聖地,護山大陣豈是擺設。
三日?三日如何來得及佈防。
驚呼聲、質疑聲、爭論聲此起彼伏。
玄劍宗弟子麵色冷峻,顯然早已得知訊息。
青霖山這邊,數位長老麵色鐵青,快速傳音交流。
百獸穀的雷豹更是直接爆了粗口,被獅心真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韓立站在青霖山陣營後排,麵色如常,但混沌真童已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全力開啟,灰白色的微觀視野穿透那枚共鑒台上的玉簡,掃過其中正在不斷跳動的複雜星圖與地脈監測資料。
資料是真的。
不是偽造,不是誇大。
地脈靈力的紊亂頻率、空間薄弱點的波動振幅、星象推演的潮汐峰值時間……每一項指標都指向一個結論。
三日後,確有一場大規模幽墟潮汐爆發。
但是。
太急了。
韓立眉心微蹙。
根據榮榮從《星象秘錄》中發現的週期規律,以及他們此前對影殿計劃的推演,下一次大規模潮汐至少應在四個月後、三星連珠前夕,作為收割前的最後一道寂滅養分注入。
為何提前至此。
除非。
這不是自然潮汐。
是人為誘發。
是為了測試?清除?還是某種更緊迫的、迫使他們加速計劃的變故。
韓立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目光掃過殿內各方人物的反應。
絕劍真人神色冷峻,似乎對潮汐的到來並無意外。
他身後,衛軒微微垂首,看不清表情,但韓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著某種細小的、隱晦的能量波動。
那節奏,與地脈監測玉簡中的紊亂頻率,隱約有幾分相似。
獅心真人沉默如山,唯有那雙常年半闔的獅眸,此刻銳利如刀,逐一掃過絕劍真人、玉霖真人,以及烏魁。
烏魁麵色凝重,正在與戰備殿殿主快速傳音,似乎在商討佈防方案。
他看起來與尋常戰備官員無異,焦慮、緊迫、儘責,完美無瑕。
太完美了。
韓立收回目光,垂眸。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緊急磋商,三宗終於達成了初步共識。
第一,暫停會盟一切非緊急議程,全力備戰潮汐。
第二,各自負責轄區內裂口的防禦,交界區域按就近原則臨時劃分,由三宗聯合指揮部統一協調。
第三,天柱峰作為此次臨時聯合指揮部的駐地,由三宗各派真仙級高手坐鎮,統籌全域情報與兵力調動。
當討論到具體防區劃分時,青霖山被分配負責的區域清單送到了韓立麵前。
並非通過正式渠道,而是蘇言真人在分配任務的間隙,以一道隱蔽的傳音,將名單直接刻印在他識海中。
沉淵澗。
黑石隘。
磐石堡。
還有一處,蘇言真人冇有說名字,隻傳了一道模糊的空間方位,古藥園外圍,東北三十裡,無名穀地。
韓立心頭微凜。
前兩處,是他親手調查過的異常點。
第三處磐石堡,是上回測試融蝕丹的邊境哨卡。
而第四處。
他冇有表露任何異樣,隻是微微頷首,以示收到。
蘇言真人不再看他,轉身與鐵刑真人商議後勤丹藥的調配方案。
散會後,韓立冇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天柱殿外的觀雲台上,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海,麵色平靜,眼中卻有一層極淡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寒霜。
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榮榮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挨著他站定,小臉上還殘留著會議中聽到潮汐提前時的驚惶,但此刻已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一股倔強的鎮定。
哥。
她小聲傳音。
我問過百靈姐姐了。
她說百獸穀分到的防區,有一處在萬獸林邊緣,離那片死寂沼澤很近。
獅心真人親自領隊,冇讓雷豹插手。
韓立微微點頭。
還有。
榮榮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剛纔假裝迷路,繞到玄劍宗休憩區後麵,聽到兩個劍獄弟子小聲議論。
他們說,絕劍真人今早接到的那枚玉簡,不是玄劍宗天象閣送來的,是今早有人直接放在他房門口的。
韓立目光微動。
他們還說,衛軒今晨獨自離開過客舍,約莫一炷香時間。
冇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韓立沉默片刻,輕輕拍了拍榮榮的頭。
知道了。
這些話,對誰都不要再提。
榮榮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我辦事你放心的認真。
但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用錦緞包裹的物件,塞進韓立手心。
這是昨夜我連夜做的。
她聲音有些發緊,眼神卻亮得驚人。
不是什麼厲害的法器,就是用諦聽鼠換下來的舊毛、加了幾根我從古藥園收集的護心藤纖維,搓成的護符。
我請木爺爺幫忙加持了一道草木共生的簡易禁製,能稍微感知一下佩戴者的生機狀態,還有三息預警。
她越說越快,小臉微紅。
我知道比不了柳師叔的劍鳴符厲害,也擋不住真仙一擊,但至少能讓我知道哥你有冇有受傷,在哪裡。
她冇有說完,因為韓立已經將那枚簡陋的、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錦緞護符,係在了腰間。
很實用。
他說。
正好缺一個。
榮榮愣住了,隨即眼眶一紅,連忙低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
還得幫木爺爺整理藥材清單。
她丟下這句話,轉身飛快地跑了,背影在雲海霞光中一閃,便冇入了迴廊轉角。
韓立目送她離開,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枚歪歪扭扭的護符。
他冇有說,其實以他的神識強度和混沌真童的預警能力,這東西的三息預警幾乎毫無意義。
但他還是繫上了。
傍晚時分,青霖山臨時駐地。
韓立獨自坐在房中,麵前攤開一卷天柱峰提供的青嵐域地脈概略圖。
圖上用硃砂標註著此次預測的十七處潮汐裂口,其中五處被重點圈出,那是預測強度最高、風險最大的區域。
沉淵澗,赫然在列。
他的目光從沉淵澗緩緩上移,沿著地脈走向,經過古藥園、地火靈眼,最後落在東北方向那片無名穀地,蘇言真人暗中傳音給他的第四處防區。
那裡距離古藥園核心,直線距離不足四十裡。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圖上那片空白區域,混沌之氣無聲流轉,在地脈走向圖上勾勒出幾條若隱若現的虛線。
那是諦聽鼠數月來捕捉到的、地下異常能量流動的軌跡。
這些軌跡,如同一張正在收攏的網,其中心,正是古藥園核心,那半枚沉睡的種胚。
三日後,潮汐將起。
十七處裂口同時噴湧魔氣,巨量寂滅養分灌入地脈。
而那張網,也將在那一刻,收束到最緊。
韓立收回手指,指間的混沌之氣隨之消散,在地脈圖上不留一絲痕跡。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雲海,天柱峰頂的暮色比往日來得更早、更沉。
他起身,收起地圖,將那枚歪歪扭扭的錦緞護符從腰間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貼身藏好。
三日後,磐石堡。
有些答案,需要走近了,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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