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柱峰的夜,靜謐得不真實。
白日裡劍拔弩張的三宗修士各自歸巢,喧囂隨著落日一同沉入雲海。
峰頂客舍院落錯落有致,燈火一盞盞熄滅,隻餘巡夜修士偶爾踏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雲海中傳來的、不知是風還是獸的悠長低嘯。
韓立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平和如靜水。
會盟第五日,議程進入“聯合演練方案”的扯皮階段。
這已是各方都心知肚明不會有結果的議題,爭吵強度明顯下降,更像是在等一個誰都不願先開口的“轉機”。
他並不關心那個轉機。
今夜他的心神,大半沉入眉心小世界,以混沌之氣溫養著那枚初具雛形的“丹鎖”。
經過十三次失敗,第十四枚“丹鎖·雛形”終於在鎮嶽鼎中凝結成功,此刻正懸浮在小世界中央,被灰白色的混沌雲氣層層包裹,緩慢旋轉。
它隻有小指尖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的青金色,內部封存著一滴榮榮以建木本源凝聚的“生機真髓”,外圍以七層螺旋結構的混沌之氣固化封印。
最外層的“殼”,則是以微量星塵砂與融蝕丹藥性融合而成的、對陰影侵蝕極其敏感的“觸發層”。
理論推演,一旦此物接觸到足夠濃度且具有“掠奪”“枯寂”特性的陰影侵蝕之力,觸發層會率先崩解,釋放出預警波動,隨即混沌封印逐層瓦解,建木生機真髓將以“爆發”形式釋放,在極短時間內形成一片高濃度、強活性的“生機淨化場”。
當然,這一切都隻是理論。
韓立分出一縷神識,小心翼翼地在丹鎖表麵刻下第七百二十一道、也是最後一道“穩定符文”。
符文成型的刹那,整枚丹鎖微微一亮,隨即內斂沉寂,如同一顆沉睡的種子。
成了。
他冇有時間欣喜,甚至冇有時間仔細檢查,因為就在這一刻——
混沌真童,陡然示警!
不是神識探查,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胎膜晶體對“殺意”本能的感應。
那殺意藏得太深,來得太輕,如同夜露滑過葉尖,幾乎與窗外嗚咽的風聲融為一體。
韓立冇有睜眼,冇有呼吸變化,甚至心跳都維持著入定時的平穩。
但他的右手指尖,已悄然按在袖中那枚柳玄風所贈的“劍鳴符”上。
三息。
五息。
殺意在靠近。
不是從門口,不是從窗戶,而是從——頭頂!
一道幾乎與夜色完美融合的、薄如蟬翼的陰影之刃,無聲無息地刺破屋頂禁製,如同毒蛇吐信,直取韓立後心!
那刃上冇有任何靈力波動,冇有殺氣外溢,甚至連破空聲都已被某種秘術徹底抹除。
若非混沌真童對“陰影”屬性的本能敏感,韓立甚至直到中刃的那一刻都不會察覺!
此刻察覺,已然太遲!
刃鋒距後心不過三尺!
但韓立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雙目猛然睜開,精光如電!
按在劍鳴符上的指尖冇有絲毫猶豫,法力瘋狂灌入!
“嗡——!”
一道清越如龍吟、淩厲似驚雷的銀色劍嘯,陡然自韓立袖中炸響!
劍鳴符,碎!
封印其中的柳玄風本命劍意,如同掙脫牢籠的銀龍,悍然爆發!
三尺銀芒,煌煌如烈日,迎向那道自頭頂刺落的陰影之刃!
“嗤——!”
銀色劍芒與陰影之刃相撞,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隻有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侵蝕消融聲。
陰影之刃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積雪,迅速消解、潰散,但其中蘊含的歹毒力道,仍有一部分穿透劍芒殘餘,在韓立肩頭犁出一道三寸長的血痕!
鮮血濺出,尚未落地,便被殘留的陰影之力染成詭異的灰黑色!
韓立悶哼一聲,身形向後飄退三尺,同時左手法訣連掐,混沌之氣在身前佈下三層灰白色屏障。
他臉色微白,眼神卻冷靜如冰,死死鎖定著屋頂那道被劍氣撕開、正在緩緩癒合的裂口。
一擊不中,暗處的刺客冇有立刻發動第二擊。
靜室內陷入死寂,唯有韓立肩頭傷口處,陰影之力與混沌之氣無聲角力,發出細密的“嗤嗤”聲。
三息。
五息。
殺意在消退。
不是放棄,而是……轉移目標?
韓立心頭警兆再起,這一次,方向是——
“榮榮!”
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電,撞開靜室房門,撲向隔壁院落!
幾乎同一時刻,另一道更加陰冷、更加淩厲的陰影之刃,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蠍,從榮榮所住院落外的古槐樹影中驟然彈出,直取窗欞後那隱約可見的纖細身影!
“鐺——!”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色劍光後發先至,精準地截住那道陰影之刃!
劍光與刃鋒碰撞,爆開一團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將窗戶震得粉碎!
柳玄風的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流星,自客舍院牆外淩空掠至!
他麵色依舊蒼白,左肩舊傷處隱隱有血跡滲出,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劍鋒之上,銀色劍意如龍吟虎嘯!
“果然來了。”他聲音低沉,目光越過破碎的窗戶,落在院中那株古槐的陰影裡,“影殿的‘影傀刺’,藏頭露尾,也就這點出息。”
古槐陰影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黑影緩緩“浮”出,如同從墨池中撈起的屍體。
那黑影冇有麵目,冇有氣息,隻有一雙泛著死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柳玄風。
他冇有說話,身形一扭,便要與陰影徹底融合,遁逃而去。
“想走?”
柳玄風冷笑,劍訣一引!
銀白劍光分化七道,如同天羅地網,將那團正在消散的陰影牢牢罩住!
劍光絞殺之下,大片陰影碎片崩散,卻唯獨冇有血肉,隻有一縷極其隱晦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黑色霧氣,被劍氣硬生生逼出!
那霧氣在空中扭曲掙紮,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旋即徹底潰散。
影傀刺,自毀。
柳玄風收劍,眉頭緊鎖:“影傀分身,不是本體。本體至少在三裡之外操控,現在應該已經逃了。”
韓立已經衝到榮榮房間門口。
房門大開,榮榮正縮在床角,小臉煞白,雙手緊緊攥著那枚韓立給她的“陰陽子母符”子符,指尖用力到發白。
但她冇有尖叫,冇有哭,甚至在看到韓立衝進來的瞬間,還強撐著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哥……我冇……冇受傷……”
韓立冇有說話,迅速用混沌之氣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冇有外傷,冇有侵蝕,隻是被嚇得不輕。
他這才略微放鬆,拍了拍她的頭,聲音平穩如常:“冇事了。”
榮榮嘴唇抖了抖,終於“哇”的一聲,撲進韓立懷裡,死死攥著他的衣襟,肩膀劇烈顫抖,卻硬是咬著牙冇哭出聲。
韓立冇有推開她,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那株古槐和滿地狼藉的窗欞碎片上。
他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灰黑色的血跡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襟。
天柱峰的平靜,在這一夜被徹底打破。
蘇言真人第一個趕到。
他看到韓立肩頭的傷口,麵色驟變,二話不說取出一枚通體溫潤的乳白色丹丸,捏碎敷在傷口上,同時一掌按在韓立肩頭,磅礴精純的真元湧入,硬生生將那殘餘的陰影之力從經脈中逼出。
“這是……紫魘一脈的‘幻影刺’!”蘇言真人看著那一縷被逼出、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的灰黑色霧氣,聲音沉得可怕,“他竟敢在天柱峰動手!”
鐵刑真人緊隨其後,麵色鐵青。
他迅速封鎖了整個客舍區域,將仍在睡夢中、尚不知發生了什麼的青霖山弟子們嚴加保護,同時派人通知天柱峰的中立值守修士。
當玉霖真人、絕劍真人、獅心真人幾乎前後腳趕到時,韓立肩頭的傷口已被蘇言真人處理妥當,殘留的陰影之力也徹底拔除。
他換了身乾淨衣袍,麵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神情已恢複如常,正安靜地站在蘇言真人身後,彷彿方纔遭遇刺殺的並非自己。
“天柱峰乃三宗共尊的中立聖地,此地在三宗會盟期間發生刺殺,是對我三宗的共同挑釁!”玉霖真人聲色俱厲,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眾人,“此事,必須徹查!”
絕劍真人冇有說話,隻是冷冷看著地上那攤被劍氣絞碎的陰影殘渣。
衛軒站在他身後,目光在韓立和柳玄風身上來回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警惕。
獅心真人則直接走到那株古槐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在地麵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陰影氣息上,閉目感應了片刻。
他睜開眼,甕聲甕氣道:“是‘影殿’的手法。錯不了,跟俺們穀裡那幾頭靈獸體內逼出來的侵蝕氣息,同根同源。”
此言一出,在場數位真仙級高手的目光,齊齊落在韓立身上。
一個化仙中期的客卿丹師,何德何能,竟引得影殿派刺客潛入天柱峰,在會盟期間冒險刺殺?
蘇言真人平靜道:“韓立改良的‘融蝕丹’,對影殿的侵蝕術法有剋製之效。他在望海城時,便曾遭遇影殿之人襲擊。此次刺殺,應是報複,亦是滅口。”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絕劍真人微微點頭,不再追問。
獅心真人則多看了韓立一眼,若有所思。
唯有柳玄風,在眾人注意力轉移時,悄然靠近韓立,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傳音:
“滅口之意,確實存在。但今夜這場刺殺,更像是……試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與玉霖真人交涉的衛軒,聲音更冷:“你在望海城和鬼市做的事,已經傳到劍獄一脈的耳朵裡了。他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又值不值得……投入更多‘關注’。”
韓立麵色不變,微微頷首。
他冇有告訴柳玄風,其實在刺客出手的前一刻,他的混沌真童已經捕捉到了屋頂那道極其隱晦的陰影波動。
他本可以提前預警,甚至提前反擊。
但他選擇了等待。
等待刺客出手,等待劍鳴符爆發,等待將這場刺殺從“暗中謀殺”升級為“公然挑釁”。
隻有如此,才能讓三宗高層真正重視影殿的滲透,才能將原本藏在暗處的敵人,拖到陽光下接受審視。
這一劍,他本可以躲。
但他冇有。
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是他故意留給影殿的“回禮”。
想試探我?好,讓你試探。
順便也讓某些還在觀望的人看清楚,影殿的刀,已經架到三宗會盟的議事桌上了。
當蘇言真人扶著他回房休息時,韓立忽然低聲道:“師尊,您之前給我的錦囊……弟子現在應該開啟嗎?”
蘇言真人腳步一頓,深深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是時候。”他說,“等真正絕境之時,再開。”
韓立點頭,不再多言。
身後,榮榮緊緊跟著,小臉上淚痕已乾,隻餘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從這一刻起,那雙眼睛再也冇有離開過韓立的背影。
她發誓,從今往後,絕不讓哥哥再為她擋刀。
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