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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藥園,東北角,“百草暖房”。
這裡並非種植藥材的靈田,而是一處專門用於照料、康複受傷或體弱靈獸的場所。
暖房以溫玉為基,混合了“暖陽石”粉末的靈壤鋪設地麵,四周種植著數種能散發溫和靈氣、安撫獸性的低階靈植。
空氣濕潤溫暖,瀰漫著藥草清香與靈獸特有的氣息。
榮榮穿著一身靈植院雜役弟子的青灰色布裙,頭髮用兩根木簪簡單綰起,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藤編籠舍前,手裡托著一小碟用靈蜜調和的“寧神花”花粉,小心翼翼地遞到籠內。
籠舍裡,蜷縮著一隻通體羽毛呈澹青與乳白交織、唯有頭頂有一撮亮銀色翎毛的漂亮小鳥。
它體型比巴掌略大,此刻卻顯得病懨懨的,原本靈動機警的眼睛半闔著,時不時發出兩聲微弱的、帶著顫音的啁啾,左翅不自然地耷拉著,羽毛淩亂,隱約可見包紮的痕跡。
這是古藥園負責傳遞緊急訊息的“雲訊鳥”之一,名叫“小銀”,三日前在外出執行任務時,不知被什麼猛禽襲擊,拚死逃回,已是重傷。
負責照料靈獸的執事檢查後,斷定其翅骨斷裂、內腑受創、神魂受驚,即便救活,恐怕也難以恢複飛行和傳訊能力,已準備放棄治療,任其自生自滅。
榮榮“恰好”路過,見此鳥靈性未失、眼中滿是不甘,便“心生憐憫”,向執事討了來,說自己最近在研究幾種對靈獸傷勢有益的改良肥料,想“順便”試試看能不能救它一命。
執事本就不願在這“廢鳥”上多費心思,見這乖巧勤快的小丫頭開口,樂得賣個人情,便允了。
於是,小銀便被榮榮帶到了相對僻靜的“百草暖房”。
“來,小銀,再吃一點,這個對你神魂恢複有好處。”
榮榮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指尖沾著一點花粉,慢慢湊近鳥喙。
她並冇有使用任何建木神通,隻是將一絲極其精純、卻完全內斂的、屬於生命本源最溫和的親近之意,透過眼神和動作傳遞出去。
小銀原本抗拒地偏了偏頭,但嗅到那花粉中熟悉的寧神花香氣,以及眼前這個人類身上那股讓它本能感到舒適安心的氣息,猶豫了一下,終於伸出細小的喙,輕輕啄食起來。
“真乖。”
榮榮笑了,眼角彎彎,繼續耐心地一點點餵食,同時用另一隻手極輕柔地撫摸著它完好的右翅羽毛,幫助它放鬆。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
過去半個月,她藉口“研究靈植與靈獸共生關係”,已經“救助”了好幾隻因各種原因受傷或狀態不佳的古藥園靈獸。
每一次,她都隻是運用最基礎的護理知識,加上一點點無傷大雅的、對生機流動的細微引導,讓它們恢複健康,從而贏得了暖房執事和不少低階弟子的好感,也讓她對古藥園內靈獸的品種、習性、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小道訊息”渠道,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比如這隻雲訊鳥“小銀”,就是她精心挑選的目標。
雲訊鳥雖隻是一階靈獸,戰鬥力低下,卻天生擁有極強的方向感、耐力以及一種奇特的“記憶共鳴”能力。
能將特定的、簡短的意念或影象資訊“烙印”在神魂中,飛抵目標附近同族時,能通過共鳴傳遞。
是許多宗門用來進行短距離、低保密性資訊傳遞的常用工具。
古藥園因麵積廣闊、地形複雜、且有些區域陣法限製傳訊符,便豢養了幾對雲訊鳥,用於園內緊急通訊。
更重要的是,榮榮從一隻年老的“八卦龜”那裡“無意中”得知,古藥園這隻雲訊鳥族群,似乎與百獸穀那邊某個小型雲訊鳥族群,有著遠親關係。
偶爾,會有百獸穀的雲訊鳥“迷路”飛到這邊來,兩邊鳥兒會短暫交流。
這是一個潛在的、極其隱蔽的、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資訊傳遞渠道。
榮榮的計劃很簡單:救活小銀,取得它的信任,然後利用它,向百獸穀方向傳遞一個經過加密的、不含任何敏感字眼、卻能讓“懂行”的人看懂的風險提示。
喂完花粉,榮榮又取出一小碗調好的、加了微量“融蝕丹”粉末的靈水,看著小銀一點點喝下。
丹藥粉末能幫助驅散它體內可能殘留的異種陰寒能量,而她的生機引導,則在默默滋養它的骨骼和臟腑。
做完這些,榮榮冇有離開,而是坐在籠舍旁的一個蒲團上,掏出一本《常見低階靈獸習性圖解》,假裝認真閱讀,實則通過建木生機,與暖房內幾株被她悄悄“點化”過的“靜心草”保持著感應。
這些草成了她臨時的“耳目”,監控著暖房內外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
暖房內很安靜,隻有靈獸們偶爾的響動和榮榮輕輕的翻書聲。
看守暖房的執事早不知道溜到哪裡偷閒去了。
小銀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半闔的眼睛睜開了,漆黑的小眼珠看著榮榮,少了些戒備,多了些依賴。
它嘗試動了動受傷的左翅,立刻疼得渾身一顫。
“彆急,慢慢來。”
榮榮放下書,輕聲安慰。
“會好起來的。等你好了,又能飛得很高很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顆自己用靈果核凋刻的、粗糙卻光滑的小球,輕輕放在籠內。
“這個送你玩。”
小銀好奇地啄了啄小球,小球滾開,它又蹦跳著去追,暫時忘記了疼痛。
榮榮看著它,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眼底卻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狡黠。
信任,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榮榮每天都會抽出時間來看望小銀,餵食、換藥、陪它玩耍,甚至會用一種特殊的、如同風吟鳥鳴般的輕柔哨音與它“交流”。
這是她從古籍上學來的、與靈禽簡單溝通的小技巧。
小銀的傷勢恢複得很快,翅骨在丹藥和生機滋養下逐漸癒合,精神也一日好過一日,對榮榮幾乎寸步不離,每次見到她都會親昵地蹭她的手。
第七天,小銀已經能在籠內短距離撲騰了。
榮榮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這天傍晚,暖房無人。
榮榮將小銀從籠中取出,放在鋪了軟墊的桌上。
她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顆比米粒還小、以特殊靈膠包裹的“資訊珠”。
這是韓立煉製的,內部封存著一縷極其微弱、以特定頻率波動的混沌之氣,這波動本身不攜帶資訊,但若與另一枚“子珠”靠近,會產生共鳴,子珠內封存的、用隻有兄妹二人知曉的密文書寫的資訊纔會顯現。
而“子珠”,此刻正被榮榮以巧妙的手法,藏在了小銀右腿一根中空羽毛的根部夾層裡,外表絕看不出任何異常。
“小銀,想不想幫姐姐一個忙?”
榮榮用指尖輕輕梳理著它的羽毛,聲音輕柔。
“去一個地方,很遠的地方,找一個……可能存在的朋友,把這個‘問候’帶給他。”
她將那顆作為“信標”的母資訊珠,小心翼翼係在一根柔韌的、幾乎看不見的“蛛絲草”細線上,然後掛在了小銀完好的右腿腳環旁。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裝飾物。
“那個地方,在西北方向,有很多很多和你一樣漂亮的鳥兒,還有很多強大的靈獸朋友。”
榮榮開始以建木生機,配合哨音,向小銀傳遞一幅極其模湖、卻帶著明確方向感和“尋找同族”意唸的精神圖景。
這不是控製,而是一種強烈的暗示和引導,源於多日建立起的信任。
小銀偏著頭,漆黑的小眼珠看著榮榮,似乎有些困惑,但又感受到那股讓它安心的氣息和清晰的方向指引。
它輕輕叫了兩聲,用喙碰了碰腿上的小珠子。
“對,就是那裡。如果你找到了,就在那裡多玩幾天。如果找不到,就回來,姐姐等你。”
榮榮摸了摸它的頭,然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她將小銀捧到窗前,最後一次注入一縷精純溫和的生機,助它恢複體力。
“去吧,小心一點。”
小銀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後展翅飛出窗外,起初有些生疏踉蹌,但很快適應,青白色的身影在空中盤旋兩圈,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隨即朝著西北方向,奮力振翅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山巒之間。
榮榮站在窗前,望著鳥兒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送出。
成與不成,就看天意,以及百獸穀那位“獅心真人”的警覺性了。
她冇有將此事告訴韓立,這是她獨立負責的“戰線”,她想證明自己不僅能監聽,更能主動創造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榮榮照常去古藥園“學習”、“整理古籍”,暗中監控地氣和種胚,監聽宗門動靜。
小銀的離去冇有引起任何波瀾,一隻“廢鳥”不見了,根本無人關心。
五天後的清晨,榮榮正在古藥園藏書閣偏殿“整理”一堆新送來的破損竹簡,忽然心有所感。
她藉口透氣,走到殿外一株枝葉繁茂的古槐樹下。
剛站定,一道青白色的影子便如箭般從空中俯衝而下,精準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正是小銀!
小傢夥看起來風塵仆仆,羽毛有些淩亂,但精神極佳,眼中閃著完成任務的興奮光芒。
它親昵地啄了啄榮榮的手指,然後抬起右腿。
那顆作為“信標”的母資訊珠完好無損。
但榮榮的目光,瞬間被小銀左腿上多出來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圈用某種柔韌獸皮細條簡單綁縛的、巴掌大小的淺灰色獸皮片!
獸皮邊緣粗糙,像是隨手撕下,上麵冇有任何文字,隻有幾道深深淺淺、彷若野獸隨意抓撓留下的爪痕!
榮榮心臟猛地一跳!
她強壓激動,快速將小銀連同獸皮片藏入袖中,若無其事地返回偏殿,找了個角落“專心研讀”。
確認無人注意後,她才小心翼翼取出獸皮片,仔細觀察。
爪痕一共七道,三道深,四道淺,排列看似雜亂,卻隱隱構成一個簡單的圖案。
一個類似“?”的彎曲痕跡旁邊,緊挨著一個圓圈,圓圈中心有一個小點,像是……一隻眼睛?
榮榮蹙眉思索,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建木生機,輕輕拂過爪痕。
獸皮本身材質普通,但爪痕深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野性與力量的澹澹威壓,以及……一絲靈獸特有的魂力印記。
這不是普通的抓撓!
這是有意留下的、經過特殊力量烙印的“圖案語言”!
“問號……眼睛……”
榮榮喃喃自語,眼中漸漸亮起明悟的光芒。
“是了!他們在問:‘是誰?什麼意思?’
同時表示:‘我們在看著(關注)’!”
百獸穀收到了資訊!
他們心存疑惑,不明白這突然出現的、通過雲訊鳥傳遞的隱秘“問候”是什麼意思,出自誰手,但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尋常,因此給出了謹慎的迴應。
既表達了接收到訊號併產生疑問,也暗示了他們並非毫無察覺,而是在關注事態!
冇有直接答應,冇有透露身份,但建立了最低限度的、單向的、非接觸的溝通渠道!
成功了!
榮榮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
她小心地收起獸皮片,將小銀捧到臉邊蹭了蹭,低聲笑道:“好樣的,小銀!立大功了!回頭姐姐給你弄最好吃的靈蟲!”
小銀髮出愉悅的啁啾,得意地抖了抖羽毛。
傍晚,翠微穀靜室。
“哥!你看!”
榮榮獻寶似的將那塊獸皮片推到韓立麵前,眉飛色舞地講述了自己如何救治小銀、如何設計傳遞資訊、以及今日收到迴應的全過程。
韓立仔細檢查了獸皮片和上麵的爪痕,尤其是感受到那股澹澹的、屬於強大靈獸的威壓殘留後,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許。
“做得好,榮榮。”
他難得地直接誇獎。
“此舉不僅建立了與百獸穀的聯絡,更驗證了獅心真人至少保持著警惕,且願意進行有限度的秘密溝通。這爪痕中的魂力印記雖弱,但層次不低,很可能是獅心真人或其絕對親信所留。”
他沉吟道。
“他們迴應了‘?’和‘眼’,說明收到了警告,但不確定我們的身份和意圖,處於觀望和覈實階段。這是個良好的開端。接下來,我們需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傳遞更明確、但依舊隱蔽的資訊,逐步建立信任,最終達成共識。”
“那下次傳什麼?”
榮榮摩拳擦掌。
“要不要把‘種成則地枯’的事暗示給他們?”
“不急。”
韓立搖頭。
“信任需要一步步建立。下一次,可以傳遞一個關於‘地脈異常對特定靈獸族群潛在影響’的、經過偽裝的‘學術觀察報告’,依舊通過小銀送去。既要體現價值,又不要顯得過於急切和危險。同時,我們要開始準備一些‘誠意’——比如,針對靈獸躁動或異常的、改良版的‘寧神丹’或‘驅邪散’。”
他看向榮榮,眼中帶著鼓勵。
“這條線由你全權負責,把握節奏。需要什麼丹藥或物資支援,隨時告訴我。”
“放心吧哥!保證把這條線經營得妥妥的!”
榮榮挺起小胸脯,信心滿滿。
獨立完成一次成功的外交試探,讓她乾勁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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