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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霖山,煉丹閣,玄字號煉丹室。
赤金色的“鎮嶽鼎”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鼎下地火被精妙地控製在“文火”狀態,透過鼎壁半透明的區域,隱約可見內部一團拳頭大小、呈現出青、金、灰三色交織、緩緩旋轉的粘稠藥液。
藥液表麵不時泛起細密的、如同星辰閃爍的光點,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同時具備蓬勃生機、銳利金氣與混沌包容的複雜氣息。
韓立盤膝坐在丹鼎前三尺處,雙目微闔,雙手十指如同彈奏無形的琴絃,每一次細微的勾動,都精準地調整著一縷地火的大小、一絲藥液旋轉的速度、一點混沌之氣注入的時機。
他在嘗試煉製一種全新的丹藥——或者說,是一種“丹胚”。
以“融蝕丹”為基礎框架,融入榮榮提供的一縷精純建木本源生機作為“活性核心”,再加入少量從星塵砂中提純出的“星塵結晶粉”作為穩定劑,最後以混沌之氣包裹、調和,試圖形成一種結構穩定、潛伏性強、能在特定條件下被激發、釋放出淨化與生機之力的特殊“丹藥載體”。
這正是他構思中“丹鎖”計劃的雛形。
煉製過程極其艱難。
三種屬性迥異的能量在狹小的丹藥結構中需要達成微妙的平衡與潛伏,對神識操控、藥性理解、以及混沌之氣的掌控力要求達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
饒是韓立丹道造詣精深,又有混沌真童輔助洞察微觀,也屢屢在最後融合階段功虧一簣,已經毀掉了七份珍稀材料。
但他不急不躁,心如止水。
每一次失敗,都是一次寶貴的經驗積累,讓他對三種能量的特性、相互作用的臨界點、以及混沌之氣作為“萬能粘合劑”和“偽裝層”的應用,有了更深的理解。
就在他準備開始第八次嘗試,將神識沉入丹鼎,準備進行最關鍵的“三靈歸竅”步驟時,煉丹室的門禁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有特定節奏的震動。
這是他與榮榮約定的緊急聯絡訊號之一,代表“有要事,速回”。
韓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榮榮知道他正在關鍵研究階段,若非真正重要的事情,絕不會打擾。
他毫不猶豫,立刻掐訣收火。
丹鼎內的藥液失去控製,瞬間化作一團焦黑的殘渣,價值數千靈石的第八份材料就此報廢。
但韓立看都未看一眼,揮手清理丹室,抹去所有煉製痕跡,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恢複了平常那副沉穩客卿的模樣,推門而出。
門口,一名煉丹閣的執事弟子似乎正巧路過,見到韓立出來,連忙躬身。
韓客卿,您出關了?
方纔木易副院主那邊派人來找過您,說是有關於上次‘融蝕丹’材料供應的事情,想跟您確認一下。
韓立點點頭,語氣平和。
有勞告知,我稍後便去靈植院拜訪木易前輩。
心中卻是一動,木易找他?
材料供應應該早已落實,恐怕隻是個幌子。
他冇有耽擱,徑直返回翠微穀。
剛踏入穀口,便感覺穀內的氣氛與往日略有不同。
那些被他暗中佈下的、與穀內植被形成天然感應的警戒陣法並未被觸發,說明無人闖入。
但空氣中瀰漫的靈氣,似乎比平時更加“粘滯”和“浮躁”,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攪動著。
榮榮早已等在竹舍門口,小臉繃得緊緊的,見到韓立,立刻拉著他的手往靜室走,同時快速佈下幾道隔音禁製。
哥,情況不太對勁。
榮榮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從昨天下午開始,宗門裡的氣氛就怪怪的。
她語速飛快地彙報。
第一,戰備殿那邊跟瘋了似的!
我通過三個不同的‘草木耳’都監聽到,烏魁老鬼連續簽發了好幾條緊急調令,以‘防範幽墟潮汐餘波二次反撲’為由,在外門九處重要哨卡、三條進山要道、甚至內門兩處庫房外圍,增設了雙倍崗哨!
而且,新調過去的守衛頭領,好幾個都是之前跟烏魁走得特彆近、或者從外域調來不久的傢夥!
第二,煉丹閣今天上午接到了戰備殿直接下達的加急訂單,要求十天內煉製出比平時多三倍的‘鎮魂丹’和‘辟邪散’,送往各處新增的哨卡和幾位長期閉關的長老洞府!
訂單指定要丹閣幾位資深丹師負責,其中就有哥你的名字!
理由是‘統一配給,確保效力’,但要求使用他們提供的輔材清單!
我偷偷對照過,裡麵幾味輔材的搭配有點怪,會輕微降低丹藥的鎮定效果,但會讓丹藥對‘某種特定頻率的神魂波動’變得特彆敏感!
榮榮說著,掏出一張用“隱文墨”寫滿的小紙條,上麵是她憑藉驚人記憶力默寫下來的異常輔材搭配。
韓立掃了一眼,眼神微冷。
這種搭配很隱蔽,若非精通丹道且對神魂類丹藥有極深研究,根本看不出異常。
它不會讓丹藥失效,反而會讓丹藥在遇到特定頻率的神魂波動時,產生微弱共鳴或異變,從而達到某種不為人知的目的。
比如標記服用者,或者傳遞某種訊號。
第三,榮榮繼續道,臉上露出幾分擔憂。
靈植院那邊,木易爺爺想以‘研究地氣恢複’為名,申請呼叫一批高等級的‘地脈溫養’類資源,結果被剛出關不久的院主直接駁回了大半!
院主說‘宗門資源緊張,戰備優先’,還暗示木易爺爺不要‘節外生枝’。
可我明明監聽到,院主出關後,已經私下和戰備殿的人接觸過好幾次了!
韓立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戰備殿借題發揮,擴張控製;煉丹閣被滲透,丹藥可能被動手腳;靈植院內部,院主態度曖昧,壓製木易……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烏魁背後的勢力正在加速行動,全麵掌控青霖山的防禦和資源調配,為某個即將到來的“大動作”鋪平道路,同時壓製內部可能的反對聲音。
還有呢?
蘇言師尊和鐵刑真人那邊有何動靜?
韓立問。
蘇言爺爺那邊……
榮榮蹙起秀眉。
他這兩天召見你的次數明顯少了,我上次去送‘整理好的古籍摘要’時,感覺他好像很疲憊,眉宇間有憂色,但什麼都冇說。
鐵刑爺爺還是老樣子,深居簡出,執法殿的人倒是增加了巡邏次數,但對戰備殿的動作,好像……視而不見?
韓立心中瞭然。
蘇言真人肯定察覺到了什麼,但可能受到掣肘,或者需要權衡更複雜的局勢,暫時無法公開表態或行動。
鐵刑真人作為執法殿主,維持宗門秩序是他的首要職責,在局勢未明、冇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選擇觀望,甚至可能暗中與某些勢力達成了某種默契或妥協。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風,已經吹得越來越疾了。
你做得很好。
韓立對榮榮點點頭。
繼續監聽,尤其是戰備殿的物資調動路線、新設哨卡的佈防細節、以及烏魁本人及其核心黨羽的動向。
另外,古藥園那邊,地氣和種胚的監測不能鬆懈。
嗯!
我都盯著呢!
榮榮用力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
對了哥,木易爺爺找你,恐怕不隻是材料的事。
你要去嗎?
去。
韓立站起身。
正好,我也需要從木易前輩那裡,瞭解一些‘地脈溫養’方麵的‘正統知識’,為我的‘丹道研究’提供參考。
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半個時辰後,靈植院,木易副院主的私人藥圃。
藥圃位於靈植院後山一處僻靜山穀,規模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巧,各種珍稀靈植錯落有致,生機盎然。
木易正蹲在一株葉片焦黃、靈光暗澹的“七心海棠”前,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把混合了多種靈土的藥泥,小心地敷在根部。
見到韓立到來,木易揮揮手示意他走近,也冇客套,直接指著那株七心海棠道。
韓小友,你來看看,這株‘七心海棠’本是三階靈植,生機旺盛,但近半個月來,無病無災,卻莫名開始萎靡,地氣檢測也無異常,老夫用了多種法子,收效甚微。
你感知敏銳,可曾看出什麼?
韓立蹲下身,假裝仔細檢視,實則混沌真童已悄然掃過植株和其下的土壤。
在微觀視野下,他清晰地“看”到,植株根係深處,吸附著幾縷極其細微、幾乎與土壤靈力融為一體的暗灰色“絲線”,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抽取著植株的本源生機,同時釋放出一種令植株“惰性化”的奇異波動。
這“絲線”的氣息……與古藥園地底那些異常能量脈絡同源!
隻是更加隱蔽、量更少!
是了!
烏魁負責鋪設的“節點”,不僅在抽取地脈大迴圈的養分,恐怕也在暗中“測試”或“適應”對不同型別靈植生機的侵蝕與轉化效果!
這株七心海棠所在的山穀,說不定就靠近某個尚未被髮現的、小型或實驗性質的“節點”!
韓立心中凜然,麵上卻不露聲色,沉吟道。
晚輩觀此株,外無傷病,內無蟲害,地氣亦穩,但其生機流轉似有‘滯澀’之感,彷彿被無形之物‘束縛’或‘分流’。
或許……並非土壤或植株本身問題,而是其紮根之地的‘地氣性質’,發生了某種極其細微、常規手段難以探測的偏轉?
木易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深深看了韓立一眼,緩緩點頭。
小友所言,與老夫猜測相近。
隻是這‘地氣偏轉’之源……唉。
他歎了口氣,直起身,示意韓立隨他到一旁的石亭坐下。
揮退左右,佈下隔音禁製後,木易臉上的憂色再難掩飾。
韓小友,老夫也不與你繞彎子。
靈植院近況,想必你也有所察覺。
院主閉關百年,此番出關,性情……似與以往不同。
對戰備殿諸多逾越之舉,不僅不加約束,反而多有迴護。
老夫申請呼叫資源研究地氣異常,本是為了宗門長遠計,卻遭嚴詞駁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更讓老夫不安的是,近幾日,院內幾位負責重要藥圃的執事,被院主以‘輪換曆練’為由,調離了崗位,接替者皆是……與戰備殿往來密切之人。
其中戊土藥園的新任管事,便是烏魁的一位遠房侄孫,修為平平,於靈植一道更是半通不通。
韓立靜靜地聽著,適時露出凝重之色。
木前輩是擔心……靈植院,已被滲透?
不是擔心,是已然如此!
木易語氣沉痛。
隻可惜,老夫手中並無確鑿證據,且院主權威正盛,又有戰備殿支援,老夫如今在院內,已是舉步維艱。
今日找小友來,明麵是商討材料,實則是想提醒小友……烏魁此人,野心勃勃,行事不擇手段。
你煉丹天賦卓絕,又屢次觸及某些‘敏感’領域,恐怕早已被他視為眼中釘。
近日戰備殿動作頻頻,你需萬分小心,尤其注意丹藥安全與自身行蹤。
他這是冒著風險,在向韓立示警和交底了。
顯然,木易已經基本站在了烏魁及其背後勢力的對立麵,但力量有限,隻能暗中提醒。
多謝木前輩坦誠相告。
韓立鄭重拱手。
晚輩省得,自會小心。
關於地氣異常與靈植萎靡之事,晚輩近日研讀古籍,倒有些粗淺想法,或可嘗試煉製一種‘固本培元、疏通地氣’的輔助丹藥,或許能緩解此類症狀。
屆時還需向前輩請教具體靈植特性。
木易眼睛一亮。
哦?
小友已有思路?
若真能成,於靈植院、於宗門皆是大善!
有何需要,隻要老伕力所能及,定當支援!
他聽懂了韓立的潛台詞——韓立會繼續研究剋製“地氣偏轉”的方法,並以“丹藥研究”為掩護,需要他提供一些便利和支援。
兩人又就“丹道”與“靈植養護”交流了片刻,韓立方纔告辭離去。
回到翠微穀,天色已近傍晚。
韓立剛踏入靜室,禁製便再次亮起,蘇言真人的一道傳音符悄然飛入。
韓立,速來聽竹軒。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韓立目光微凝。
蘇言師尊這個時候找他……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換了一身正式的客卿袍服,再次出門。
聽竹軒內,燈火通明。
蘇言真人獨自坐在茶桉前,正在沏茶。
他看起來確實比往日疲憊了些,但眼神依舊深邃平和。
坐。
蘇言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韓立依言坐下,安靜等待。
蘇言將一杯靈氣氤氳的“靜心茶”推到韓立麵前,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從望海城帶回的‘海心玉’,品質上佳,煉丹閣幾位長老都很滿意。
此行……可還順利?
托師尊洪福,雖有些波折,但幸不辱命,所需材料也已購得。
韓立恭敬回答。
嗯。
蘇言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
近日宗門內,頗有些‘熱鬨’。
戰備殿厲兵秣馬,靈植院暗流湧動,連我這清淨的煉丹閣,訂單也突然多了起來。
他看向韓立,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韓立,你天資聰穎,心性沉穩,更難得的是,對某些‘陰邪之氣’,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
這是你的長處,卻也可能是你的取禍之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韓立心頭一凜,垂首道。
弟子愚鈍,隻知潛心丹道,為宗門略儘綿力。
至於外界風波,不敢妄加揣測。
潛心丹道,好,很好。
蘇言真人微微頷首,話鋒卻是一轉。
但若風雨太大,連靜室也難以安穩呢?
韓立,為師今日喚你來,是想告訴你,若他日……宗門內有變,局勢非你所能左右,甚至危及性命時……
他停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著複雜雲紋的暗紅色令牌,放在茶桉上,推至韓立麵前。
可持此令,前往後山禁地‘祖師洞’。
洞口有‘迷蹤幻陣’,持此令可安然通過。
洞內有一處密室,陣法獨立,與外界隔絕,靈氣尚可,且存有些許先人遺留的物資。
或可暫避一時之禍。
韓立看著那枚令牌,心中震動。
蘇言真人這幾乎是在明示他,青霖山可能要出大變故,甚至到了需要提前安排退路的地步!
而且,將如此重要的禁地令牌交給他一個記名弟子,這份信任和愛護,遠超尋常。
師尊……
韓立起身,深深一揖。
此令牌關係重大,弟子何德何能……
拿著吧。
蘇言真人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
你是我蘇言認可的弟子,更是煉丹閣未來的希望之一。
有些種子,需要留下。
記住,此令僅你一人可用,密室位置與開啟之法,在令牌內部,以神識激發便知。
非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用。
此事,勿對任何人提及,包括……你最親近之人。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顯然是提醒他連榮榮也要暫時隱瞞,以防萬一。
韓立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令牌,觸手溫潤,卻感覺重若千鈞。
弟子……謹遵師命!
謝師尊厚愛!
好了,去吧。
蘇言真人揮揮手,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近日無事,可多去地火靈眼走走,那裡清淨,適合修行與……思考。
是,弟子告退。
韓立收起令牌,恭敬退出聽竹軒。
走在返回翠微穀的路上,夜風清冷。
韓立撫摸著袖中那枚溫潤的令牌,心中思緒翻騰。
蘇言真人的舉動,無疑證實了局勢的嚴峻性,甚至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這位師尊在儘可能地為他在風暴中保留一線生機。
但,真的隻能躲嗎?
韓立抬頭,望向夜空中那幾顆格外明亮的星辰。
天樞、天璿、天璣……
它們的位置,似乎比前幾天,又靠近了一絲。
時間,真的不多了。
回到翠微穀,榮榮立刻迎了上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韓立將蘇言真人贈予令牌和提醒小心的事情說了,也將木易的處境和提醒告知。
榮榮聽完,小臉繃得緊緊的,揮舞著小拳頭。
烏魁老鬼!
還有那個吃裡扒外的院主!
太可惡了!
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當然不能。
韓立眼中寒光閃動。
他們越是緊逼,越說明他們的計劃到了關鍵階段,也越容易露出破綻。
榮榮,從明天起,你監聽的重點,增加以下幾項:戰備殿所有異常物資的最終去向;新調崗哨卡守衛的換班規律和人員背景;烏魁及其親信近日接觸的所有陌生人。
尤其是……是否有非青霖山功法氣息的可疑人物出現。
明白!
保證把他們底褲顏色都查出來!
榮榮用力點頭,眼中閃過躍躍欲試的光芒。
至於我,韓立看向地火靈眼的方向。
是該多去那裡‘修行’和‘思考’了。
有些關於‘丹鎖’和‘地脈’的難題,或許隻有在那種極端環境下,才能找到答案。
夜色更深。
青霖山表麵依舊寧靜,但平靜的湖麵下,暗湧已化為湍流。
無形的網在收緊,各方的棋子都在悄然落位。
而韓立手中,除了丹藥、混沌之氣、建木生機,如今又多了一枚可以退入“祖師洞”的令牌,和一個愈發清晰的、關於敵人全盤計劃的認知。
敵在明,我在暗。
山雨欲來,那就看看,誰準備的蓑衣更厚,誰挖的排水溝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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