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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參橫,炭火燒至後半夜便滅了,趙縛是被冷醒來的。
他坐在草垛上,就著無邊夜色,凝眸看向不遠處縮成一團酣睡的葉抒,心下思緒萬千。
也不知如今宮裡是什麼局麵了。
父皇的頭疾也不知可否有所緩解,如今他已經開始放權於太子,允其監國,想來幾位兄長們此刻必是急得抓耳撓腮吧。
趙縛撿了一根未燃儘便熄滅了的樹枝,藉著月光,在地上寫寫畫畫。
如今他們纔剛駛出金陵,要抵達益州,還需經過廬州、豫州和雍州,也不知宮裡那位的身子骨,還等不等得起。
他有些,想念母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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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是趕了一天路,還要照顧趙縛,葉抒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趙縛蹲在他身旁,拍了拍他,“我們該走了。”
葉抒翻了個身,儘管內心有一道聲音讓他不要去理會,但他的身體還是先一步替他做出了決定。
他坐了起來,思緒一片混沌。
雪已經小了許多,從棉絮般的鵝毛大雪變成了雪粒,砸在人身上,很快便消融了。
葉抒外出找了些乾淨的水回來,用小竹筒盛著,透著幾分涼意。
趙縛發覺他的衣褲濕了一角,想來是鑿破了冰層取的水。
他伸手接過,但因著竹筒不大的緣故,無可避免地和葉抒產生了肢體接觸。
他的手很涼,像是浸潤在雪中凍了一整夜那般,冰冷刺骨,不算白皙的肌膚此刻透著紅,大抵是常年用劍,他的麵板也不算柔軟,虎口處還有一層厚厚的繭子。
不過倒也不算難看,他的手很寬很大,十分修長。
若是這手執筆,想來也很好看。
覺察到思緒逐漸飄遠,趙縛猛然回神,收回了目光,又同他道了謝。
葉抒擺了擺手,“彆再跟我說什麼謝不謝的了,這一路起碼還要半月的路程,你若每日都要說幾遍的話,我隻怕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他頓了頓,又道:“我把你送到劍南道,你給我銀子,你就當你是我運的一趟鏢,就安心受著吧。”
趙縛收起了那流於表麵的一抹感謝,眼底的神色晦暗了起來。
簡單的洗漱過後,葉抒便掏出一塊乾硬的餅子,掰了一半遞給趙縛,“先湊合著吧,我們今天走快些,早點到梨棠村,就能吃上熱乎飯了。”
趙縛已經預設了葉抒很窮這個事實,也不再忸怩了。
他這般身份想要爬上那至高的王位,不知還需吃儘多少苦頭,這一塊小小的餅子,哪怕再難下嚥,他也得強迫自己嚥下去,隻有把命保住了,他纔有資格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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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宮內。
硃紅的宮牆上映著灰白的雪,簷下懸著幾根冰錐,天色陰沉沉的,柳絮般綿軟的雪隨著刺骨的寒風洋洋灑灑落下。
有人迎著風雪疾行,那道身影很快便走進了碧瓦朱楹的鳳儀宮。
“殿下!”
見到來人後,宮女們齊刷刷地朝著他行禮,並有人上前接過了他身上的大氅。
男人墨發被素色羊脂玉簪高高束起,身著一襲質感極佳黑色緞袍,衣裳上用金絲滾邊,繡著蛟龍,廣袖袖邊緙絲花紋,是暗雲花樣,月白色束腰,襯得他身量高大。
他疾步走進殿內,臉上是止不住的焦躁。
正倚坐在貴妃塌上,雍容華貴的女人將視線從院中那株紅梅上收了回來,見到來人後,她微微蹙眉,隨即扭頭遞給身旁的掌事姑姑一個眼神。
殿內很快便隻剩下太子和皇後母子二人了。
“母後!派出去的暗衛,冇有得手!”趙胤禮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慌亂,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皇後的手,想要求她庇佑自己,為自己善後。
畢竟,冇有刺殺成功,那便會是無窮的後患。
皇後見他如此沉不住氣,不免罵道:“慌什麼!”
“我們派出去的暗衛無一生還,若非他身側有高人相助,便是他這些年來一直在扮豬吃虎,偽裝自己。”趙胤禮將自己心中的擔憂和盤托出。
留一個這樣有城府的人活口,未免也太過冒險了。
皇後眼珠子轉了轉,將趙胤禮的情緒安撫好,但他說得對,是她小看了這個病秧子了,隻不過如今他不在京城,反倒是更好動手了。
她將掌事姑姑崔蘋喊了進來,同她低聲耳語了幾句。
“本宮已經派了親信前去處理,還未創傷敵人之前,你莫要自亂了陣腳。”
趙胤禮根本就坐不住,這些年雖然和各位兄弟手足們明裡暗裡做了不少鬥爭,但也隻是些口舌之爭,或是爭奪聖寵的小把戲,從未鬨出過人命。
可如今他已經抽出了刀劍,同趙縛兵刃相向,然而連著派出去兩波人馬了,也冇能將他處理乾淨,若是他日,他留著這條賤命,重回京都,屆時,他該如何是好?
他那賤人生的賤種,若不斬草除根,隻怕來年春日便會如同那卑賤的野草一般。
“母後……”
“明兒,雖如今你穩坐太子之位,可仍要處處提防,那幾個賤婢所生的阿哥們,可是迫不及待地要將你拉下位,”皇後雙手撫上趙胤禮的肩膀,為他整理儀容,“你要謹記,不論遇到任何事,都要時刻保持鎮定,隻有頭腦清醒了,才能化險為夷,往後千萬莫要像今日這般,冒冒失失,免得被有心之人抓到了把柄。”
趙胤禮頭埋得很低,冇有接話。
“聽清楚了嗎?”皇後厲聲問道。
趙胤禮嚥了咽口水,雖然心中仍舊擔憂得厲害,卻也不敢忤逆皇後,隻得重重點頭,啞聲道:“母後,兒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