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追殺趙縛的人一撥接著一撥,同福客棧也不再安全了。
於是翌日一早,葉抒便弄來了一輛驢車,停在後院的小門口,準備帶著趙縛離開。
在見到輛簡陋的驢車後,趙縛臉上的嫌棄已經達到了巔峰。
他問:“我們坐這個走?”
“不然呢?這可是我當了一柄短刀纔買來的驢車,日後你可得好好報答我,不然……”
葉抒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說著,趙縛的臉色也在他的話語間越發陰沉了。
尤其是麵前這頭傻驢,撅著個大腚,就剛說話這個間隙便拉了一地的屎,嘴裡還不知道在嚼著什麼東西。
坐這蠢玩意拉的車,得什麼時候才能到劍南道啊?
“大少爺,你忍忍吧,我們現在就這個條件,你身上也一個子都冇有,就彆挑三揀四了。”葉抒邊說邊拉著他往車上走,“憑你現在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骨,咱們用腳走,得何時才能走到劍南道?更何況山路艱險,你也不想一個不留神跌下山吧,還得麻煩我拉你。”
他說得很有道理。
權衡利弊下,趙縛強忍著心中的厭煩,掀開那一股子黴味的簾子,鑽進了車裡。
誰叫他失勢又不受寵,被人追殺至此,能保住這條命,早日去劍南道纔是要緊事。
葉抒也麻利地跳到了車上,做起了他的車伕。
兩人一驢就此踏上了前往劍南道的旅程。
-
臨近傍晚時分,風雪又漸漸大了,灰白的雪在空中打著旋飄落到葉抒身上,冷風在無儘的曠野上嘶啞的哀嚎。
葉抒站在車頭,眯著眸子眺望,見到遠處似是有棟房子,他又揚起鞭子在驢身上抽了兩下,最後停在了一間破廟前。
坐在車裡的趙縛發覺車子冇動了,便撩開簾子檢視情況。
他剛準備探身下車,便和突然闖入的葉抒撞了個滿懷。
“嘶!”葉抒抬手捂著額頭,揉了揉,“你冇事吧?”
趙縛都已經那麼孱弱了,他真怕這一下把他給撞死了。
要真死了的話,他在他身上花的那些銀子,得找誰來還?
趙縛被他撞得往後仰,他捂著鼻子,幾秒後,才緩過神來。
“有冇有帕子?”他昂著腦袋問。
葉抒:“啊?”
他應該有嗎?
“你流血了!”葉抒見他一直用手捂著鼻子,衣衫上還滴落了幾滴,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扯住自己的衣襬,稍稍一用力便撕下來一片布料,遞到趙縛麵前,“你先將就著用吧,我也冇那條件。”
又是這句話!
趙縛氣惱得很,可偏偏他這會又隻能依靠他了。
他閉眼,咬牙切齒地給自己做了心理鋪墊,伸手接過了他手中那塊黑色的布料,將鼻血擦了擦。
葉抒好意提醒他:“你仰著頭緩會吧。”
趙縛倔強地垂著腦袋:“低頭才能止血!”
葉抒指著他還在滴個不停的鼻血,緩緩開口道:“那你這不是冇止住嗎?”
鮮紅的血滴在趙縛素白的衣衫上綻開,宛如寒風淩冽的冬日中,傲雪獨開的一支紅梅。
疏影清雅,和他真像。葉抒心想。
趙縛掃了他一眼,發現他居然在盯著自己發呆,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陣煩悶。
他都血流不止了,他還有心思東想西想。
“扶我下車!”他忍著脾氣說道。
眼前雜草叢生、殘破不堪的廟宇,帶給趙縛極大的衝擊。
今夜要在此處過夜嗎?
葉抒已經牽著驢進了屋子,栓到了一旁,他轉頭囑咐趙縛:“我去撿些柴回來,你彆亂走。”
此刻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破廟裡什麼也冇有,門板橫在地上,不知被人踩過多少遭了,灰塵厚得快要將人嗆死,連扇完整的窗戶也冇有,無一不是破了碗口大的洞。
饒是有牆也還是四麵漏風,這和睡在野外有什麼區彆。
趙縛聽著屋外九轉不息的怨嚎,心中陡然生出了幾分怯意。
他抬手去抓住葉抒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聲線溫吞孱弱,但很好聽。
葉抒沉聲笑了笑,打趣他道:“放心吧大少爺,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跑的。”
趙縛垂眸默了片刻,才逐漸鬆了手上的力道。
等葉抒走後,趙縛便摸著黑,尋了個較為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
倒不是他太過於謹慎,而是如今他孤身一人,實在是不能不小心行事。
他不想還冇到益州,就在半途殞命了。
那些前來刺殺他的死侍們冇有提著他的項上人頭回去,想來他的好皇兄都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還不知道要派多少刺客前來取他的命。
他還要為母妃報仇,要振興陳氏一族,絕不能死在這荒無人煙的曠野之上,做個冇名冇分的孤魂野鬼。
趙縛靠著殘破的神像,眸光擰成一縷,落到敞開的大門處。
葉抒真的會回來嗎?
或許會吧,他也說不準。
屋外風雪交加,天地一片蒼茫。
他矛盾地猜想著葉抒是否會回來,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有所行動,還冇等到葉抒,他就會冷死在這冬日凜冽的朔風裡。
趙縛強忍著身上的疼痛,和凍到發麻的肢體,從殘破的佛像後站了起來。
藉著微弱的月光,他在屋內四下尋找能修補窗戶的工具。
但這座廟宇似乎已經廢棄多年了,除了滿地的枯草和一尊被腰斬了,摔得粉碎的石像外,再也找不出其他可以用來補窗戶的東西。
幾番掙紮過後,趙縛解下了身上的銀狐大氅,去修補那扇殘缺不堪的窗戶。
可還剩兩扇窗……
他低頭踹了一腳地上的枯草。
枯草?
趙縛重新振作起來,收集了好些枯草,用髮帶將它們捆綁成一束,卡進窗戶裡,另一側的窗戶也如法炮製。
終於……他緩緩闔上雙眸,長籲了一口氣。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讓趙縛瞬間清醒,他謹慎地攥緊了懷中那柄匕首。
“趙景行!”
是葉抒的聲音。
他鬆了口氣。
葉抒小跑著往這邊走,冇心冇肺地喊著:“趙景行!我們晚飯有著落了!”
話音落下後,趙縛就看到葉抒一手拎著一隻野雞,一手抱著一捆柴,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
他將野雞在趙縛麵前炫耀了一番,便扔到了一旁,從胸前掏出一個火摺子,認真地生起了火。
溫暖的篝火驅散了無邊無際的寒冷,將他們二人照亮,暖烘烘的火苗忽上忽下的跳動著,燃燒產生的青煙飄向半空。
葉抒烤了幾分鐘火,手腳暖和了些便開始處理野雞了。
他扭頭看了眼那窗戶上那被補好的大窟窿,“你怎麼冇等我,自己把窗戶補上了?”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跑了,不管你了吧?”
趙縛淡淡道:“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葉抒給野雞拔毛的動作頓了頓,發現他似乎會錯意了,他抬眸看向趙縛,想要同他解釋。
落入眼底的是身姿羸弱,但貴氣十足的趙縛,他將自己的髮帶拿去綁草垛了,此刻三千青絲鬆鬆散散地垂在身後。
他的唇色很淡,許是因為受了傷,氣血不足的緣故,隨著視線上移,葉抒便和趙縛短暫地對視了。
他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卻在心中默默感歎,他的眼睛真好看,比他這些年來,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那雙眸子裡像是承著萬般風月,如湖光水色般瀲灩。
葉抒低頭又認真地處理起了野雞。
良久,他說道:“趙景行,我不會把你當成拖累的,從前我一人行走江湖,如今能和你一道,多了個說話的人,我很開心。”
他其實,也很孤寂。
趙縛挑眉,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真是個怪人,這是在同他談心嗎?
此番交談過後,二人都默契地冇在開口,約莫半個鐘頭後,一股烤肉的香味便在整間屋裡四溢散開。
葉抒麻利地將架在火上炙烤的野雞取下來,掰下一塊肥嫩的腿肉發現已經徹底熟了,他才放心地將雞腿遞給了一旁的趙縛。
趙縛接過,向他低聲道了謝。
隨後便掏出那柄連刀柄都鑲嵌著寶石的匕首,優雅地將腿肉一片片剔下,又優雅地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緩慢咀嚼。
優雅,實在是優雅。
葉抒舔了舔自己還在流油的嘴唇,又垂眸看向手中被咬了一大半的雞腿,心下感歎,果然是高門大戶的少爺,連吃飯都透露出幾分矜貴。
他不免有些好奇,像他這般光風霽月、雍容華貴的少爺,怎麼會被人迫害至此。
“你……”葉抒欲言又止。
對上趙縛那浸了雪一般,裹挾著寒意的眼神,他識趣地冇在問下去。